第1章 她的母親最是慈愛
鳳儀殿中一片蕭瑟。
璞元昭躺在床上,昔日柔美的臉頰凹陷泛黃,眼神渾濁。
曾經京城璞家華貴雍容的女公子,像一張破敗黯淡的綢布。
外面是女子與孩童的嬉笑聲。
透過窗戶,璞元昭看見,自己的夫君,大業朝皇帝李疏,站在院子裡的楓樹下含笑看著面前正在玩耍的女子與孩童。
璞元昭滿臉淚痕,聲音虛弱,枯瘦的手死死抓著母親的手。
「娘。」
「我們都被騙了。」
「皇上,他,並非真心求娶我。」
「一切都只是他往前走的踏板。」
「孩子不是我的,夫君也不是我的」,璞元昭泣音出聲。
外面的男人好像有所察覺。
透過窗戶,朝裡面看進來。
但只是一息之間,目光又被眼前的稚童吸引過去,因此錯過璞元昭看過來,滿含熱淚,不甘心又心如死灰的一眼。
原本後宮女子的親眷不能隨意進宮。
但璞元昭病得太重了,太久了。
太醫說,若她不能好好吃藥,恐怕熬不過今年秋天。
面前矜貴優雅的夫人用手帕輕輕蘸去眼角的淚花。
璞元昭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哀求道:「娘,你帶我出宮,好不好……」
周雲蘊身子一僵。
「皇后娘娘。」
璞元昭渾身一震。
周雲蘊聲音哽咽道:「你阿兄知道你受了委屈,堅決要將你接出去,他向來耿直,觸怒天顏,皇上說,若是想讓你出宮,除非他願意親自帶兵前往北疆。」
周雲蘊聲音顫抖,「北疆苦寒,蠻人茹毛飲血,你阿兄從未帶兵打過仗,怎麼可能活著回來!」
璞元昭抓著袖子的手緩緩鬆開。
重重砸落在床榻邊。
周雲蘊給璞元昭跪下,「璞家如今只剩下你阿兄一個男兒,若是他死了,璞家怎麼辦?你嫁入王府做續弦的妹妹又該如何自處?」
「沒有了身為皇后的長姐,沒有了作為後盾的兄長,她的日子又要如何過?」
「你父親走得早,國公府男丁凋敝,如今你阿兄的孩子不過三歲……」
「母親。」
璞元昭聲音嘶啞,一滴眼淚划過她蒼白沒有血色的臉頰。
沒入她灰白的鬢髮之中。
「您回去吧。」
「……我不會離開皇宮。」
周雲蘊一聽,連忙點頭,「正是這樣,皇后娘娘放心,只要太子殿下在您的名下,璞家會盡全家之力輔佐他,到時候,您還是尊貴的太后。」
說到這裡,周雲蘊才有空仔細打量璞元昭。
她如今不過二十五歲,鬢角就已經生出的白髮。
進氣少,出氣多,一副油盡燈枯之相。
「皇后娘娘千萬要保重身體啊。」
周雲蘊壓低聲音,「璞家,還離不開您吶。」
璞元昭的心跳,在最後一聲溫柔的叮囑中,緩慢滑向平靜。
一陣腳步聲響起。
周雲蘊連忙行禮,「皇上,臣婦已經跟皇后娘娘說好了,皇上日後大可放心。」
李疏點頭,「皇后一時糊塗,身為皇后的母家,也要用心勸誡。」
看著纏綿病榻的璞元昭,他眼中流露出一絲自己也沒有察覺的煩躁。
「既然已經坐上了這個位置,就不要再學著旁人,做些欲擒故縱的手段,平白消磨夫妻感情。」
李疏說這話的時候,眉眼冷淡。
璞元昭早已不願聽他說話。
所以這話,是說給旁人聽的。
周雲蘊連連點頭,「皇上說的是。」
「皇后娘娘已經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了,還請皇上莫要動氣。」
她眼珠子一轉,「那元禮那邊……」
李疏淡淡道:「國舅殿前失德,朕念在他為朝廷鞠躬盡瘁多年,許他免去所有處罰,在家休整三月,扣三月俸祿,以儆效尤。」
「多謝皇上。」
周雲蘊步履輕快地走了。
璞元昭背對著李疏,一動沒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的人聲漸息。
李疏的聲音在距離她很近的地方響起。
「皇后,你看,你如今除了朕,已經無人可依靠了。」
「莫要任性,只要你願意,稷兒永遠都是你的孩子。」
璞元昭沒搭理他。
李疏蹙眉看著那個瘦成一把骨頭的背影,大發慈悲道:「至於月容,朕可以承諾,她永遠都不會越過你去。」
「皇后,這是朕對你最後的讓步,朕先是天子,其次才是你的夫君。」
說完,他拂袖離去。
床上的璞元昭睫毛顫了顫,眼角滑下淚水。
他說他愛她,所以在他最落魄的時候,她成為他的妻子。
那些污名,猜忌,暗殺。
破了的衣裳和流過的血。
他們都一同經歷過。
甚至曾經父親的舊部,她都為他找來了。
沒人相信她一個女子。
她放下所有尊嚴,跪在一扇扇朱門前,請他們相信她的丈夫。
屍山血海,一路扶持。
最後換來他青梅扣響宮門。
換來他狠心看著他們唯一的孩子在懷中咽氣,然後把許月容生下的孩子抱來給她撫養,勒令整個皇宮不准將這一切告知於她。
若非她無意間撞見他們一家三口和氣融融,她會一直被蒙在鼓中!
直到死去。
這就是李疏的愛啊。
寂靜的大殿裡,只剩下微弱的呼吸聲。
門打開,又闔上。
兩個一直跟著璞元昭的宮女跪在床邊。
聲淚俱下,「娘娘,您若薨逝,我等絕不獨活。」
還有勸慰道:「娘娘,您就甘心這麼放過他們嗎!」
不甘心啊——
可不甘心,又能改變什麼呢?
「我愛的,不愛我。」
「愛我的,都已離開我。」
璞元昭嗬嗬笑了兩聲。
兩名宮女聽完她的話,哭聲更大了,「若是他在,定然不會讓娘娘受這樣的委屈……」
璞元昭如稚童一般眨眨眼。
他?
李疏嗎?
不會的。
李疏說過,不會讓她受委屈。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若有來生,不要嫁給李疏了。」
……
景和三年秋,九月十六日夜裡丑時三刻。
鳳儀殿哭聲穿透整座皇宮。
自帝王十八歲時陪伴左右的元妻,十六歲那年被皇上八抬大轎轟轟烈烈娶進王府的璞家長女。
——利劍穿胸都沒殺死的女子,坐鎮後宮的第三年,生機斷絕。
死在一場無聲的秋雨之中。
意識盡數消散的時候,璞元昭感受到這些年從未有過的輕鬆。
……
「小玉,小玉?」
璞元昭睜開眼睛,面前站著一個身穿天青色錦袍,笑容和煦的男子。
眉眼間與她有六分相似。
璞元昭下意識恍惚。
幾天前,她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自己回到了還未出閣的時候。
親事還沒定下。
風雨還未攪動。
她還是國公府的二小姐,阿兄,小妹都還在身邊。
「又出什麼神?」
璞元禮揚著笑容,伸手在她眼前揮了揮。
璞元昭杏眼微彎,「阿兄,你回來了?」
璞元禮飛快地從披風中掏出一盒糕點,塞進璞元昭手中,低聲道:「這是我下學路過春香樓給你買的蜂蜜藕粉糕,快吃,一會兒小妹來了。」
璞元昭聞著盒子裡傳來熟悉的甜香,臉上浮起意思笑容。
璞元禮見狀,胸膛挺了挺,笑容更甚,「我去溫書了。」
「一會來盯著你喝藥,可不准偷偷倒掉。」
璞元昭乖巧地點頭,「不會的。」
「鬼精靈」,璞元禮笑,彎著食指輕輕颳了一下璞元昭挺翹的鼻頭。
「阿兄走了。」
看著璞元禮的身影消失在院門,璞元昭打開盒子。
裡面的蜂蜜藕粉糕還冒著熱氣。
春香樓距離家中有約莫半個時辰的路。
阿兄要馬不停蹄地趕回來,這糕才能不涼。
璞元昭心頭一暖,輕咬一口。
蜂蜜的甜香瞬間盈滿口腔。
她眼睛一熱。
喃喃自語道:「不會不喝藥,阿兄。」
既然命運垂憐,叫她重來一世,她便絕不重蹈覆轍。
正想著,外面有丫鬟走進來。
來人是周雲蘊身邊最得力的大丫頭臨湘。
看見璞元昭,臉上露出笑來,「二小姐,夫人叫您去一趟前院。」
「家中有貴客來訪。」
璞元昭聞言,臉上剛剛升起的溫柔一點點散去。
「我身子不適。」
臨湘臉上的笑容一頓,轉而溫聲道:「夫人說了,今日這位貴客您是一定要見的。」
她的聲音中帶著不容反抗的霸道,不像是跟主子說話。
偏偏態度謙和,叫人挑不出毛病。
像她那慈眉善目的母親一樣。
「二小姐的婚事,還是要自己過目,才不會叫外面覺得咱們國公府輕視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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