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十狼震場
那個瘦高個跟班跟著起鬨。
不是正常的賣山貨,這兩個村之間的較量,誰贏了,誰輸了,並沒有實際損失,但會丟了面子。
面子大於天!
很多人為了面子,是不惜豁出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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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人家趙家營子不趕山,人家趕集,就算來也是帶著鍋碗瓢盆,不可能帶著豺狼虎豹。」
人群又是一陣鬨笑。
孫二麻見沒人吭聲,嗓門更大了,更得意了。
「拿不出來就把機耕道的名額讓出來,跪下喊我們幾聲爺,讓我們高興高興,這事也就算了。」
「你們那一片山地,還是老實種你們那點薄田去吧!」
趙橫山明白過來,今天孫二麻來找麻煩,是有預謀的,他們要獨占機耕道,這是萬萬不行的。
他姓趙一天,就不能拋棄趙家營子。
趙家營子的後生們一個個攥緊了拳頭,恨不得衝上去暴揍孫二麻。
但不行。
誰先動手誰就理虧。
只有光明正大的贏回來,才是集體的英雄。
年輕人畢竟火力旺,哪受過這個,有個叫石蛋的,臉漲的通紅,抄起腳邊的扁擔就要往前沖。
其他人一看,有了帶頭的,也擼胳膊挽袖子。
「你再說一遍!」
人群跟著往前擠了半步。
孫二麻往後退了半步,臉上卻笑的更歡了,他等的就是這個,趙家營子的人動手,目的就達到了。
韓鐵蛋縮在人群最後頭,臉都白了,扯了扯韓鐵牛的袖子。
「哥,咱別摻和。」
「閉嘴。」
韓鐵牛把袖子抽回來。
趙橫山撥開人群走過去,一把按住了石蛋的肩膀。
「鬆手。」
「山子哥!他……」
「鬆手。」
石蛋愣了一下,到底把扁擔放下了。
趙橫山沒看孫二麻,先看了一圈自己村的人。
「都別動。」
「誰先動手誰就輸了。」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孫二麻打的什麼算盤。
縣裡給柳毛河鄉配了一台拖拉機,還搭著一條機耕道。名額就一個,在兩個村子裡頭挑,看誰家貢獻大、風氣正。
孫二麻搶先把人帶到收購站來,就是要當眾把趙家營子的火氣挑起來。
只要這邊一動手,孫家溝回頭往鄉里遞一句話:趙家營子的人先動的手,風氣不正,名額就沒了。
那台拖拉機就跟著機耕道,一塊兒進了孫家溝。
「前世就是這麼栽的。」
他牙關緊了緊。
「拖拉機進了孫家溝,機耕道也修到人家門口。我們村那條路,往後五六年走一步一個土坑。」
那天他也在場,火氣上來的後生裡頭一個衝上去的就是他,最後被按在鄉里寫了半天檢討,回村又挨了趙滿囤一頓揍,揍完了還得去給梁德旺家挑水賠罪。
往後年年春天翻地,他挑著擔子從那台拖拉機的輪印邊上走過,心裡那股氣就沒散過。
「這口氣我憋了兩輩子。」
「我一定要光明正大的贏回來,把孫二麻子的臉打腫。」
趙橫山回頭看了韓鐵牛一眼,抬了抬下巴。
韓鐵牛會意,兩人一前一後,把停在路口那輛手推車推了過來。
車上蓋著一張破苫布,鼓鼓囊囊的,看不出底下是什麼。
兩村的人都安靜下來,看著這輛車。
推到兩村人中間,趙橫山伸手抓住苫布一角。
嘩啦一聲掀開了。
車上十頭青灰大狼,一頭挨著一頭整整齊齊碼著。
血都放幹了,皮也剝了,肉色發白,頭朝一個方向擺著,幾顆狼牙還露在外頭。
那是他昨夜連夜收拾出來的。
全場先是一靜。
靜的能聽見風吹苫布的聲音。
跟著轟的一下就炸了。
孫家溝的人一個個眼睛瞪的溜圓,有人張著嘴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從頭數到尾,反反覆覆數了兩遍。
趙家營子這邊先是有人叫了一聲好,跟著七八個人一塊兒叫起來。
「十頭狼!」
「一個晚上,十頭狼啊!」
石蛋跳起來,拿扁擔往地上咚咚敲了兩下。
後頭有婆娘帶著孩子擠上來看,忍不住伸手去摸狼毛,摸了一把又趕緊縮回去。
「哎喲,這毛硬的扎手。」
「你摸的是牙。」
旁邊有人笑她。
「牙更扎手。」
孫二麻臉上的肉抖了抖。
他湊到車邊上看了一眼,不相信,又仔細看了一眼,才不得不相信,這就是狼,不是殺狗湊數。
「誰知道你是不是撿的便宜貨。」
他硬撐著。
「掉進溝里摔死的,你也能說是自己打的。」
趙橫山不緊不慢,伸手在那張狼皮上拍了拍。
「孫村長。」
「你那頭狍子,是你帶著十來個人圍了兩天才圍住的吧?」
孫二麻一噎。
「這十頭狼是我一個人一晚上打的。」
「你要不信你自個兒看。」
趙橫山把最邊上那頭狼翻過來,指著肋條上那個暗紅的箭眼。
「每頭狼身上都有箭眼,位置不在脖子上就在肋條上,我一支一支射進去的。」
「摔死的狼身上沒這個。」
孫二麻湊過去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他,臉上的麻子都顯得深了一層。
都打過獵,都知道殺死的狼什麼樣,摔死的狼什麼樣,一眼就能看得出來,不承認都不行。
這麼多雙眼睛看著,他不承認就是無賴,反而更丟臉。
「貨擺在我車上,就是我的本事。」
趙橫山看著他。
「你方才說什麼來著?說我們連只像樣的貨都拿不出來。」
「接著喊啊。」
孫二麻的臉漲的通紅。
剛才怎麼耀武揚威,現在就怎麼丟臉。
他回頭看自家那二十來號人,一個都沒吭聲,兩百多隻小貨,對著十頭大狼誰也沒法嘴硬。
那個瘦高個湊到他耳邊嘀咕了兩句,大意是算了走吧。
孫二麻把腳從狍子身上挪開。
「好。」
他咬著牙。
「趙橫山是吧,算你行。」
「我記住你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那群孫家溝的人拖拖拉拉的跟著散了,有幾個人走得急,把手裡的繩子纏到了一塊兒,蹲在地上解了半天。
人群里爆出一陣鬨笑。
梁德旺不知什麼時候擠了進來,臉上笑成一朵花,伸手就要往趙橫山肩膀上拍。
「好啊,好!這是我們趙家營子的風光!」
他嗓門放的極大。
「我就說嘛,山子這後生是咱村養出來的。」
趙橫山往旁邊邁了半步。
那一巴掌拍在了空處。
「叔。」
他說。
「這十頭狼是我一個人在山上打的,很多人都看到了。」
「跟村里關係不大。」
梁德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擠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是是,你有本事。」
人群里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會兒倒成村裡的了。」
「以前怎麼不說。」
梁德旺聽見了,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訕訕的往邊上退,眼中卻燒著怒火,他也恨上趙橫山了。
「本事是我的。」
趙橫山心裡說。
「機耕道的名額是村裡的,是我搶回來的。」
「兩頭我都要。」
人群外頭,收購站的木門口站著一個人。
蘇晚晴沒擠進來,就那麼站在門框底下,手裡還捏著一支記帳的筆。
她今天穿了件淺色的褂子,頭髮挽的利落,隔著半個場子,目光落在車上那十張狼皮上,又落到趙橫山身上。
趙橫山朝她點了一下頭。
蘇晚晴也點了一下頭,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狼皮要過秤,站里收,剝的好的,品質好的,價錢能往上走。」
「那就麻煩蘇同志了。」
趙橫山說。
「我是幹這個的。」
她說完,轉身進了門。
只那一轉身的工夫,他分明看見她嘴角動了一下,似乎想笑又沒笑出來。
「她看我的眼神跟先前不一樣了。」
他心裡琢磨。
「不過也是,真要論買賣,我這十張皮還得先過她的秤。」
他抬頭看了看站門口那面褪色的招牌。
「這十頭狼是我在趙家營子立的第一根樁子。」
「有了這根樁子,往後村裡有事,就得先問一句山子怎麼說。」
他把苫布重新蓋上,彎腰去扶車把。
韓鐵牛擠上來幫他推,一邊推一邊笑。
「山子,你那兩句話夠梁德旺憋三天的,他這三天肯定吃不下飯。」
「他憋他的。」
趙橫山說。
「咱們賣貨去。」
車軲轆壓過土路,吱吱呀呀的朝站門口去了。
蘇晚晴驗貨的手藝利落的讓趙橫山都有點意外。
她沒急著過秤,先一張一張翻皮子。
翻的時候極快,手指搭在皮邊上,翻過來,看一眼刀口,再看一眼毛色,隨手把皮子按好,五張一摞。
一張皮子不會看第二回。
剛才在場的人都跟了過來,一個個盯著狼皮,盯著蘇晚晴。
上一次,趙橫山打到一頭獨豬,賣了二百八十七塊錢!
這一次,他打到了十頭狼,眾人都很想知道,他這次能賣多少錢?
肯定比上次多。
有不少人眼紅了,趙橫山這一次麥狼皮、狼肉的錢,很可能會比他們一家全年的收入還多。
終於。
蘇晚晴站了起來。
驗完貨了,接下來就是出價了。
大家都比不住了呼吸,生怕喘氣聲大了,聽不到蘇晚晴的報價,就不知道趙橫山賣了多少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