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在幫你泄火
砂鍋坐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冒熱氣,藥汁從淺褐色熬成深琥珀色,濃重的藥味混著當歸的甜苦氣息瀰漫了整個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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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珠拿筷子攪了攪鍋底,又往裡添了半瓢涼水,蓋上蓋子接著熬。
她背對著陸執安,肩胛骨在灰藍棉襖底下微微起伏,動作不緊不慢的。
陸執安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那本翻了一半的舊冊子,半天沒看進去一行字,視線越過冊子邊緣,落在灶台前那個背影上,喉結時不時地滾一下。
她頭上的銀簪在煤油燈底下泛著一點冷光,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
藥味越來越濃了。
「差不多了。」
沈明珠揭開鍋蓋,拿抹布墊著把砂鍋端下來,倒出大半碗濃黑的藥汁,擱在桌上,又從碗櫃裡摸出塊冰糖擱進去攪了攪,推到陸執安面前。
「喝吧。」
陸執安低頭看著那碗藥,鼻尖捕捉到藥汁里幾味熟悉的藥材。
當歸、熟地、黨參、白朮,補氣養血的底子,但中間還夾著鎖陽和肉蓯蓉的味道。
他頓了一下。
沈明珠拉過馬扎坐在他對面,撐著下巴看他。
「怎麼,陸副營長怕我在藥里下毒?」
陸執安盯了她兩秒,仰頭把藥灌了下去,喉結上下滾動,一口氣喝得乾乾淨淨。
碗擱回桌上時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拿手背擦了下嘴角,目光沉沉地看著對面的人。
「滿意了?」
「藥效上來大概得一炷香的功夫,你這麼著急喝,也不知道是信我還是怕我。」
沈明珠笑眯眯的,站起身把碗拿到灶台邊洗了,水聲嘩嘩的。
洗完碗,她轉過身,靠著灶台邊沿看他,「小陸同志,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先去裡屋躺著。」
陸執安坐在炕沿上沒動。
藥力順著胃腑往四肢百骸走,他只覺得軍裝領口扣得太緊,勒得他喉頭髮緊,忍不住伸手扯了扯風紀扣,卻沒扯開。
沈明珠從灶台邊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扣子都解不利索了?」
她伸手去解他領口那顆風紀扣,指尖擦過他頸側的皮膚。
陸執安的呼吸猛地一滯,抬手攥住她的手腕,掌心滾燙。
「沈明珠,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藥力沖得他額角滲出薄汗,眼底沉著的光翻湧得越來越厲害,像是要擇人而噬。
他攥著她手腕的力道收緊,沈明珠順勢彎下腰,湊近他耳邊。
「我在幫你泄火。」
陸執安的呼吸徹底亂了。
他一手扣住她的後腰,把人整個拉進懷裡。
沈明珠膝蓋抵在炕沿上,重心一歪,半跪半坐在他腿上。
兩個人貼得極近,他胸膛的熱度隔著薄薄的襯衫燙過來,心跳快得像擂鼓。
陸執安低下頭,鼻尖蹭著她的額角。
「是你點的火,你得負責。」
「我這不就是在負責?」
沈明珠抬手搭上他的肩膀,兩個人的距離越發近了,陸執安幾乎能看見她眼底自己的倒影。
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模樣,眼神已經氤氳了,一副叫人沒眼看的衝動模樣。
他心頭一顫,忍不住錯開視線,呼吸已經亂了。
卻沒注意到,沈明珠的指尖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根細長的銀針。
她偏過頭避開他的唇,左手按住他的後頸,右手腕一翻,銀針精準地扎進他後頸的大椎穴。
針尖沒入皮下的一瞬間,陸執安體內那股橫衝直撞的藥力像是被一道閘門攔腰截斷,翻湧的熱流順著銀針導引的方向從大椎穴散了出去,化為溫熱的汗意從後頸和後背滲出來。
他繃緊的肌肉驟然鬆弛,攥著她手腕的力道也跟著卸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鋪天蓋地的虛脫感,方才被藥力撐起來的那股燥熱散盡,只剩下骨髓深處的疲憊。
「你……」
陸執安靠在牆上,胸口劇烈起伏著,汗濕的襯衫貼著皮膚,領口敞開露出大片鎖骨。
他低頭看著半跪在自己腿上的沈明珠,眼底翻湧的情緒變成了一種好氣又好笑的無奈。
「你故意的。」
沈明珠把銀針從他後頸拔出來,在袖口上蹭了兩下收回去,拍了拍手。
「藥是我熬的,火是我點的,什麼時候滅也是我說了算。」
她從他腿上下來,直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靠在牆上的男人。
陸執安仰頭看著她,額發被汗水浸濕貼在額角,少了幾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些狼狽的柔軟。
他抬起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輕,跟方才判若兩人。
「沈明珠,你早晚有一天得給我個說法。」
「什麼說法?」
「你說呢?」
沈明珠垂眼看著他握著自己手腕的手,沉默了兩秒,沒有掙開,反而反手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五指扣進他的指縫裡。
「等你傷好了再說。」
陸執安的手指收攏,把她整個手掌裹進掌心裡。
掌心滾燙,汗津津的,但力道很穩。
沈明珠抽回手,彎腰把炕上那床疊好的被子抖開鋪平,回頭看了他一眼。
「去洗洗,一身汗味。」
陸執安撐著牆站起來,往灶台那邊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她。
「你呢?」
「我等你回來再睡。」
陸執安拎著搪瓷盆和毛巾去了後院井台。
冷水澆在身上的聲音從窗外傳來,嘩啦嘩啦的,帶著男人壓抑的悶哼。
沈明珠坐在炕沿上,低頭看著自己方才被他攥過的手指,指根處還留著淡淡的紅印。
她抿了抿嘴角,把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壓下去,起身把爐子裡的火壓小了些,又往灶台上的砂鍋里添了瓢水擱著。
陸執安回來的時候換了身乾淨的舊襯衫,頭髮還滴著水,拿毛巾胡亂擦了兩把。
他走到炕邊,看了看鋪好的被子,又看了看對面那張窄窄的行軍床。
「你睡炕上。」
沈明珠已經鑽進被窩裡,背對著他擺了擺手。
「你那後背的傷不能受涼,行軍床貼牆太近,寒氣重。」
陸執安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對著自己的後腦勺。
過了半晌,他彎下腰,從炕梢扯過自己那床被子,在炕的另一側鋪開,和衣躺下。
兩個人中間隔著不到一尺的距離,被窩挨著被窩,呼吸聲清晰可聞。
沈明珠翻了個身,面朝他。
陸執安也翻了個身,面朝她。
黑暗裡只能看見彼此模糊的輪廓和爐門縫隙里漏出來的那一點暗紅火光。
「沈明珠。」
「嗯。」
「你早就想好了要扎我。」
「嗯。」
陸執安沉默了兩秒,低低地笑了一聲,帶著無奈和某種被拿捏得死死的認命。
「睡吧。」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她的手指,輕輕攥了一下就鬆開了。
沈明珠沒有回握,也沒有縮回去。
她閉上眼,指尖殘留著他掌心的餘溫,心跳慢慢平穩下來,沉入了睡眠。
窗外北風呼嘯,屋裡爐火將熄未熄。
兩個人各蓋一床被子,中間那點空隙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誰先伸手填上了,兩隻手虛虛搭在一起,誰也沒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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