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二十元算利息
沈明珠隔著病房的窗玻璃,冷眼看著那兩個穿破棉襖的男人在牆根底下交頭接耳,指尖順勢夾緊了袖口裡的手術刀。
還沒等她推門出去,提著一籃子雞蛋的沈武恰好從院門口走了進來。
那兩個混混顯然做賊心虛,瞧見有人過來,立刻順著牆根溜得沒影,只留下沈武縮頭縮腦,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住院部這邊挪。
陸執安斜靠在豎起的枕頭上,將窗外這一幕盡收眼底,握著配槍的手指緩緩鬆開,將其重新推回枕頭底下,手重新搭回了被面上。
病房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股夾著雪花的冷風灌進屋裡。
沈武趕緊反手把門關嚴實,滿臉堆著討好的笑,把凍得通紅的雙手搓了搓,這才哈著白氣湊到病床前。
「明珠啊,爹回去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實在湊不出那麼多錢。」
沈武把那籃子雞蛋放在床頭柜上,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空白信紙和兩張十元鈔票,連同信紙一起往沈明珠跟前推。
「這二十塊你先拿著,剩下的爹以後慢慢補給你。你先把這份放棄名額的諒解書籤了,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沈明珠連看都沒看那堆破爛玩意兒一眼,手腕翻轉間,那把原本藏在袖口的手術刀直接被她狠狠扎進了桌上的一個蘋果里。
刀刃沒入果肉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驚得沈武往後縮了縮脖子。
「沈武,你是不是覺得我從鄉下出來沒見過世面,連紡織廠正式工的名額到底值多少錢都算不清楚?」
「我親媽在紡織廠幹了十年,按照現在的市價,一個正式工的名額不僅能每個月領三十六塊錢的工資,還有二十八斤的全國通用糧票,加上廠辦醫院的免費醫療和逢年過節的副食供應。」
「你拿二十塊錢和一籃子雞蛋就想買斷這些東西,真當我是路邊要飯的叫花子嗎?」
沈武被她噎得滿臉通紅,又忍不住有些惱怒。
原本以為只要搬出長輩的架子再給點甜頭,這個一向悶葫蘆一樣的大女兒就會乖乖就範,誰知她竟把帳算得這麼精。
「你這死丫頭怎麼跟長輩說話的,小棠可是你妹妹,她從小身體就弱幹不了農活,你去替她下鄉怎麼了,這也是為了咱們這個家好啊。」
他越說越覺得理直氣壯,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
「你親媽要是活著,看著家裡這麼難,肯定也願意把名額讓出來幫襯家裡,你非要把事情鬧得這麼難看,把一家子都逼死才甘心嗎!」
這種道德綁架,沈明珠連反駁的興致都沒有,直接偏過頭,衝著虛掩的房門喊了一句。
「趙幹事,麻煩你進來一下。」
一直守在門外走廊上的趙幹事立刻推門進來,攥著公文包神色嚴肅地站在床尾。
「嫂子,有什麼吩咐您只管說。」
「把這張字據收進武裝部的檔案里。」
沈明珠指著桌上那張空白信紙說道。
「沈武,你今天既然來了,就當著武裝部幹部的面,把你究竟是怎麼串通廠里,把原職工也就是我親媽的工齡,連同招工照顧資格一併轉移到蘇令棠頭上的過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沈武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
他怎麼也沒想到,沈明珠不僅不肯收錢息事寧人,還要當眾翻舊帳,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哎呀明珠,你這是幹什麼,這都是咱們家裡的家務事,怎麼能麻煩公社的同志做記錄呢!」
陸執安靠在枕頭上,手指在床沿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把紡織廠今天剛送來的回執交給他。」
趙幹事應了一聲,立刻拉開公文包的拉鏈,抽出一張蓋著紡織廠紅章的單據,直接拍在沈武面前的桌子上。
「沈武同志,你看清楚了,這是縣紡織廠保衛科開具的暫停招工手續回執單。」
「軍方已經正式介入調查,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會作為口供記錄在案,請你端正態度。」
沈武看著那鮮紅的公章,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直到這一刻才徹底清醒過來,沈家霸占名額的事情,早就不是他能捂得住的家庭糾紛了,而是直接升級成了要命的單位調查。
他連桌上的雞蛋和錢都顧不上拿,跌跌撞撞地拉開病房門沖了出去。
杜麗娟正躲在牆外偷聽,被他撞得一個趔趄,兩口子面如死灰地對視了一眼,連滾帶爬地往公社的方向跑去。
沈明珠看著這兩人狼狽逃竄的背影,順手把桌上那二十塊錢揣進自己口袋。
一轉身,正好對上陸執安探究的視線。
「送上門的錢,不拿白不拿。」
她拍了拍口袋,理直氣壯。
「這二十塊算利息,剩下的三百塊,他們今天砸鍋賣鐵也得給我吐出來。」
陸執安看著她這副坦蕩的模樣,因為傷口牽扯而產生的悶痛似乎都減輕了幾分,抬起修長的手指捏了捏眉心。
「趙幹事,去查查剛才在外面探頭探腦的那兩個人是誰派來的。」
他偏頭看向窗外被積雪覆蓋的院子,壓低了嗓音。
「既然有人想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動我的人,那就連根拔了。」
沈明珠拿過桌上的熱水瓶,往搪瓷缸里倒了一杯熱水,擱在陸執安手邊。
「不用查了,那兩個混混身上穿著運輸隊卸貨工的破棉襖,鞋底沾著煤渣,肯定是杜麗娟從鎮上找來,想搶我錢的下三濫。」
她隨口報出對方的底細,語氣里透著早就看穿一切的漫不經心。
「等我拿到了那三百塊錢,我會親自去找他們算這筆帳。」
陸執安接過她遞來的搪瓷缸,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運輸隊卸貨工的衣服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弄到手穿出來的。這事牽扯的恐怕不止是幾個街頭混混那麼簡單,你別逞強。」
沈明珠重新坐回椅子上,指腹不緊不慢地蹭過那把手術刀的刀背。
「我這人從來不逞強,我只喜歡當場把仇報了。」
「誰敢把手伸到我兜里,我就敢把他的爪子直接剁下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