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接風宴

  糖,停在半空。

  盛陽一把扣住女兒的手腕,把人拽到身後。指尖能摸到盛暖的脈,跳得快,但沒亂。

  「爸爸。」盛暖從他腿邊探出半個腦袋,奶聲奶氣,「不是這個叔叔。」

  大廳里所有人都在看這顆糖。只有他的女兒在看臉。

  「兩年前抱我拍照的叔叔,用右手抱我。」小丫頭掰著手指頭,很認真,「手腕上有綠石頭。這個叔叔用左手,手上什麼都沒有。」

  

  盛陽的後背一層汗壓著一層汗。

  死了二十多年的長子,同時存在兩個。一個左腕有疤的檔案記載,一個左手遞糖的活人。姜芷的刻字牆、調包的血樣、留物不留名的銀鎖,三條線在他腦子裡絞成一團,絞出一個他暫時不敢碰的方向。

  先驗人。別的都排在後面。

  沈從軍從椅子上站起來,抖著嗓子,說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

  「白露不下船。」

  一個口令。盛陽從身形判斷,那是兒時的暗號,父子之間才會有的東西。

  瀋陽接了。「秋分不靠岸。」

  然後他補了半句:「第二層的答案是——爸爸,我在船上等你。」

  沈從軍晃了一下。

  盛陽看得很清楚。前半句,是複述。後半句,是把沈從軍的臉抽掉顏色的一刀。那個答案,沈從軍沒告訴過任何人。

  知道第二層的,當年只有一個。病房外面,趴在門縫上偷聽的那個人。

  姜芷。

  一個死人的口令,從另一個活人嘴裡出來。盛陽把這筆帳記下,眼下不動。

  「血檢。」盛陽開口,「左臂,現在,當眾。」

  瀋陽把袖子擼上去,手腕伸得坦然。針管還沒碰到皮膚,沈老太太的手按了下去。

  「不用驗。」

  滿場的目光釘在她身上。老人坐回主位,腰背挺得直。

  「三十年前,瀋陽死在綁票案里。收屍的,是我。葬禮,是我辦的。下葬,也是我一個人看著的。」她停了兩秒,「因為棺材,是我親手釘的。」

  「裡面沒有人。」

  她說這話的語氣,像在念一份三十年前就寫好的清單。盛陽盯著她的手——按住瀋陽手腕的那隻手,穩的。

  她三十年前就知道兒子活著。嬰兒房三十年不換,不是瘋,是通訊。

  ——

  瀋陽起身,走向刻字牆。所有人以為他要認領某一行字。


  他的手指,卻指向了燈光死角。

  盛陽順著看過去。第五行字。起筆極淺,刻痕的木茬還是新的。三個月內補的。

  他沒有回頭。他把後背留給牆,視線落進盛暖的眼睛。女兒的瞳孔里,倒映著那面牆。

  三個字。他一個字一個字讀出來。

  「對不起。」

  三個月前有人進房補刻。補刻的人,此刻坐在大廳里,坐在幾百人中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盛陽在心裡過了一遍名單。誰的臉最穩?

  答案讓他不舒服,因為不止一張。

  「療養院那管血。」盛陽換了個方向,「被調走的。是你乾的?」

  「不是。」瀋陽答得很快,「我調走的是沈從軍的備份。有人比我先到。」

  「驗的是誰的?」

  「你。」

  大廳嗡了一聲。

  盛陽站著的姿勢沒變,腦子已經轉了三圈。有人提前驗了他的血,等著在未來某一天,拿出一份「盛陽非沈家血脈」的鐵證。什麼時候用、用來打誰,主動權在別人手裡。

  沈老太太的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她布了三十年的局,局裡混進了第三隻手。老人捏著扶手,指腹一下一下地磨那個磨了三十年的包漿。

  ——

  江宏宇被押到前面時,腿是軟的。求活的人不需要動員。

  「扳指!扳指是三年前換的!」他喊,「漁港,孤兒院舊址外面,一場蒙面交易,對方拿一枚一模一樣的跟我換,說是……說是還債!」

  「他什麼都清楚。」他指著盛陽,手指頭抖,「你哪年進的孤兒院,哪年轉的學,你的檔案他背得比我熟!」

  聞嫣然的鍵盤聲密得像下雨。調出的監控里,那個碼頭停過一條船。船舷編號,屬於一支三十年前註銷的船隊。

  沈家名下的遠洋科考船隊。

  瀋陽當年「死」的那片海。

  盛陽看著主位。老太太的睫毛壓下去,又抬起來。又是這個動作。她連船隊註銷的日期都沒問。

  「疤。」盛陽轉向老太太,「第一個條件。」

  老人看著他的左腕,看了很久。

  「不是摔的。」她說,「三歲那年,有人要處理小滿。姜芷抱著他,雨夜,用刀片劃的。月牙形,一道,作為活著的記號。」

  「然後她拿著這道記號,跟另一個人做了一場交換。」


  說到「交換」,老太太的目光掃過全場,在盛暖臉上停了一瞬。

  又猛地挪開。

  盛陽把這個停頓收進心裡。停在暖暖臉上。不是停在瀋陽臉上,不是停在沈從軍臉上。

  ——

  「第二個條件。」老太太的聲音低了下去,「小滿。」

  「小滿沒有活著走出沈家。」

  「活在牆上的,是替他活的人。」

  盛陽握著銀鎖,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立起來。他從入院那天起,檔案上寫的名字就是小滿。十一年。

  他替誰活著?

  姜芷的口型在他腦內第三次重組。開合三次,兩組詞,他斷過「他不是沈家的」,也斷過「沈家的不是他」。也許兩種斷法,全錯了。

  「撤封鎖線。」沈老太太忽然起身,「擺宴。」

  周硯的手僵在耳機上。封場四個小時,命案現場,擺宴?

  老太太不聽任何人的。桌布鋪開,菜一道道上來,她親自給盛暖布了一筷子菜,動作熟極了,熟得讓人心裡發毛。

  「暖暖。」她笑,「牆上的字,你替小滿叔叔看著,好不好?」

  盛暖點頭,點了半截,停住。

  「奶奶,」小丫頭小聲說,「我認得你的字。」

  滿桌的筷子停在半空。

  「牆上有一半的字,跟你寫的一樣。」

  盛陽坐在那裡,胃裡一陣發涼。刻字牆三十年的字,一半出自沈老太太之手。姜芷刻一批,她補一批。兩個女人,隔著三十年的牆,用的是同一套刻字系統。

  那不是帳本。

  是通話記錄。

  ——

  瀋陽把照片遞過來。盛陽先一步截下。

  不是兩年前那張。是一張三十年前的全家福:年輕的沈從軍夫婦,三個襁褓。

  照片邊上,還站著第五個人。護士服,懷裡抱著第四個襁褓。臉被藥水蝕掉了,只剩一枚翡翠扳指,套在左腕上。

  第四個孩子。照片不會說謊。

  ——

  盛陽打出最後一張牌。銀鎖,推到瀋陽面前。

  「認認。」

  瀋陽只掃了一眼背面的「沈」字,抬起頭。

  「這不是沈家的鎖。」

  「這是姜家的。我見過它。」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在我妹妹的脖子上。」


  沈從軍站了起來,沒扶桌子,人是空的。

  「沈家有個女兒。」瀋陽看著他,「早夭。小名,小滿。」

  小滿,從來不是一個男孩的名字。

  那行刻了又抹、抹了又刻的字,寫的不是不敢忘的恨。

  是虧欠。

  盛陽捏著銀鎖的手停在半空。三十年的名字,十一年,原來他連自己替誰活著,都是別人安排好的。

  封場第四個小時。

  老宅深處,第二聲鎖響。

  從裡面打開的。方向,三十年不換陳設的嬰兒房。

  滿場僵立。只有盛暖指著樓梯口,小聲說:「奶奶,唱歌的阿姨來了。」

  嬰兒房方向,飄出一首跑調的搖籃曲。

  沈老太太扶著桌沿站起來,眼眶通紅。

  「第二道門,也開了。」

  聞嫣然的耳機里,三條線報同時炸進來。

  假「瀋陽」,從療養院消失,人證物證全部憑空。

  江宏宇上線的帳戶,三十秒內清空。資金流入一個兩年前設立的信託,受益人那一欄寫著:盛暖。

  第三條,八個字,發信人未知。

  「姜芷還活著。查銀鎖夾層。」

  盛陽把銀鎖舉向燈光。烏沉的包漿下面,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接縫,「咔」,裂開一線。

  夾層里躺著半張字條,火燎過的。殘餘的半行字,讓他的呼吸停在了喉嚨口。

  那個筆跡,他練了三十年。

  筆筆皆似。

  是他自己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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