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一定會娶你

  一九八二年。

  春意盎然的深夜,趙家嶺村東頭磚瓦窯里傳來「咯吱咯吱」的響聲。

  單薄的桐木床板急促有力撞擊在土牆上,重重鑿碎了夜的寧靜……

  足足兩個多小時,一切終于歸於平靜。

  趙晚穗渾身疼得厲害,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珍珠,簌簌落個不停。

  她才剛滿二十歲,家裡是賣豆腐的,只是像往常一樣送豆腐,卻不料……

  一隻寬厚濕熱的大手自趙晚穗肋下穿過來,扣在她心窩處。

  看似瘦骨嶙峋的女孩,竟一掌難握。

  男人的五指收緊,輕微的疼痛猝然打斷趙晚穗茫亂的心緒。

  須臾之間,她纖薄濕漉的後背貼上男人結實炙熱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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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叫什麼名字,嗯?」

  男人溫熱的氣息撲灑在趙晚穗耳後,薄唇輕擦過她的耳廓,像是觸電般酥麻。

  「穗……穗穗。」

  趙晚穗惶然無措,下意識說出自己的小名。

  下一刻,男人的唇落在她後頸。

  「記住了,我叫宋江瀾,家住京城軍區大院。」

  他在身上摸索一番,將所有的錢和糧票都塞進趙晚穗手裡。

  「你明天就買火車票去京城,我會讓家人安頓好你!」

  黑暗中,男人的吻落在趙晚穗額頭,像是烙印,又像是承諾。

  「等打完仗回去,我一定娶你。」

  趙晚穗睜眼,恰好看到男人高大精瘦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

  四個月後,京城。

  軍區大院的崗哨亭里,一個梳著麻花辮的女孩抱著個藍白格子的粗布小包袱,格外惹眼。

  女孩雖然打扮得土裡土氣,可卻掩不住渾然天成的美人姿態。

  明明長著一副不諳世事的童稚臉頰,尤其一雙大眼睛清澈純淨如林間麋鹿,可身形卻格外豐腴飽滿。

  天熱,一滴晶瑩的汗珠在她深凹的鎖骨窩裡打了幾個轉兒,悄然鑽進玉山溝壑間。

  負責登記的年輕戰士瞬間紅了臉,說話都不利索了。

  「你……你叫什麼名字,我剛才沒聽清楚。」

  因為口渴,女孩的嘴唇有些乾裂,她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聲音沙啞。


  「趙晚穗,我叫趙晚穗。」

  來人正是四個月前在磚瓦窯里失身的趙晚穗。

  那晚她拖著酸痛的身體回了家,正思索著如何與母親說去京城的事兒,卻發現母親暈倒在豆腐坊里。

  趙晚穗三歲時沒了爹,家裡家外全靠母親一人操持。

  白天在大隊幹活掙工分,深夜在煤油燈下給她與哥哥納鞋底縫衣服,母親吃盡苦頭才將她與哥哥拉扯長大。

  前年咬著牙掏空家底給哥哥娶了老婆,本以為苦盡甘來,卻不料嫂子刻薄,母親的日子更加難熬。

  男人留下的錢堪堪夠給母親治病,趙晚穗偷偷抹乾淚水,打算將那晚的事兒徹底忘掉,好好留在母親身邊盡孝道。

  直到那天吐得厲害,眼尖的嫂子一把扯開她的汗褂,將她微微凸起的小腹暴露在空氣里。

  不是長胖,是懷孕!

  連孩子的親爹是誰都不知道,這孩子怎麼能生下來!

  可若是不要,去醫院墮胎得有結婚證與介紹信才行。

  趙晚穗走投無路,嫂子卻眼珠子一轉,麻溜給趙晚穗找了門親事。

  男人是嫂子娘家那邊的親戚,今年五十六歲,死了三任老婆,最小的女兒比趙晚穗還大幾個月。

  對方不嫌趙晚穗未婚先孕,還願意給一百八十塊的彩禮。

  嫂子一改往日的刻薄,承諾只要趙晚穗嫁過去,她日後就好好孝順婆婆。

  可十里八鄉誰不知道,那男人就是個扭曲變態的畜生,他前三任老婆都是被生生折磨死的。

  趙晚穗哭了兩天。

  第三天夜裡,她「噗通」一下跪在床前,給母親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媽,女兒不能留在您身邊盡孝了,我要去京城,我要給自己找條活路!」

  靠在床頭的母親抹去淚珠子,從蘆葦席下掏出個粗布手帕,顯然早已準備。

  層層打開,都是五分一角的毛票,連張一塊錢都沒有,不知積攢了多久。

  老太太將手帕塞進女兒懷裡,哽咽不止。

  「走,走得遠遠的,這輩子再也別回來了!」

  因此在遲到四個月後,趙晚穗來了。

  在人來人往的軍區大院門口,她用帶地方口音的蹩腳普通話報上男人的名字。

  「他叫宋江瀾。」

  哨兵紅著耳朵登記,問道:「哪個江?江南的江,還是邊疆的疆?」

  趙晚穗茫然無措搖了搖頭,她不知道,那個男人沒說。


  「我,我不會寫他的名字。」

  哨兵倒是見怪不怪,畢竟這年頭不識字的人多的是,大院裡從農村來的軍屬,許多就不認字。

  「宋江……小姑娘你吐字清楚些,到底是南還是瀾。」

  川渝姑娘趙晚穗不知道南和瀾有什麼區別,發音不都一樣嗎?

  想起這些年與母親吃過的苦,想起站台上母親虛弱憔悴的背影,想起自己一路上的艱辛苦楚,趙晚穗止不住又紅了眼眶。

  找個人,怎就這麼難呢?

  誰能捨得讓一個漂亮小姑娘哭鼻子呢?

  幾個大院子弟恰好騎著自行車經過,看到趙晚穗像是一朵在風雨中搖搖欲墜的嬌弱小白花,紛紛停了下來。

  「咱們大院姓宋的?哎,我好像知道了,妹妹你別哭,等我問一下。」

  一個穿著海魂衫綠軍褲的年輕男孩擠開同伴,拿起門崗的電話,很快撥通了。

  「爸,你們團是不是有個叫宋疆南的連長……果然有這個人啊!」

  隨著男孩一聲驚呼,趙晚穗的心也提起來,心跳不自覺加速,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這,這是找到了?

  但很快,男孩接下來的話像是一記悶棍,狠狠打在趙晚穗天靈蓋。

  「啥?兩個月前已經犧牲了?」

  趙晚穗坐了四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全靠著幾個雜麵饅頭支撐到這裡。

  這一路上,她腦海里總不斷浮現著那一晚迷亂的情景,黑暗中男人低沉沙啞帶著笑意的聲音,還有他溫柔落在她肩上的吻。

  他說他是軍人,他讓她別害怕,他承諾一定會娶她。

  她未婚先孕被逼到無路可走,他是她唯一的希望,他是她能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她天真以為,找到軍區大院就找到了出路。

  甚至她還心存幻想,與他結婚之後好好過日子,好好將孩子生下來,再把母親接到京城好好治病。

  可他卻食言了。

  他犧牲在北疆的戰場上,化作風化作雨,化作一捧燦爛陽光守護他摯愛的國家與人民,卻唯獨不肯守護她……與他的孩子。

  絕望與迷茫卷席了趙晚穗,她像是失了魂,踉踉蹌蹌往外走,淚水早已模糊了眼睛,整個世界似乎都扭曲變形了。

  天旋地轉間,她身體止不住往前栽倒,下一刻,穩穩跌落進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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