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它在躲我
夜裡三點。
風壓彎老槐樹的枝椏,吱嘎作響。雲層吞進月光又吐出來,屋裡沒開燈。手機屏幕偶爾亮一下,天花板上映出巴掌大的一塊光斑。
沈瞧被手腕上那點涼意弄醒。
銀簪原本該是涼的,現在涼里裹了一層活物的溫。那溫度說不清冷熱,像有東西在底下呼吸,一鼓一鼓地頂著皮肉。她翻了個身,想抽手。手腕沉得厲害,像被釘住了。
她猛地睜眼。
脖子梗得發酸,腦袋裡嗡了一聲。酸脹從後頸竄上頭頂,眼前黑了一瞬才慢慢亮起來。她先去看賀停舟。
他側著睡,臉朝著她這邊。呼吸淺,嘴唇乾得起皮。右手擱在毯子外,食指朝上,兩根白須縮在指甲縫裡。昨晚那兩根須子還冒出來半寸,現在縮回去了,只剩指甲蓋邊緣一圈泛白的痕跡。他眉頭松著,是金色耗空之後那種空蕩蕩的鬆弛。
她低頭看自己左手腕。
紗布沒拆,銀簪壓在底下。紗布邊緣洇出一點暗色,是銀鏽混著汗漬漚出來的。她拿右手去解,手指頭還是麻的。昨晚碎鈴的時候願力灌了一身,現在退潮了,渾身骨頭縫裡透著酸軟。
系得太緊了,結扣嵌進肉里。指甲摳了兩下才摳開。紗布一層層松下來,每松一層,涼意就重一分。第一層乾的,紗布纖維上沾著一點銀粉。第二層有點潮,貼著皮,揭的時候帶起一絲黏連。第三層,銀簪粘在皮上。
簪身貼在那顆白點上。她拿指甲摳簪尖,摳不動。簪子和肉之間像長了一層什麼東西,把銀和皮黏在一處。她使勁,簪身動了,帶起一層皮。疼,是撕的疼。皮和銀之間長了一層半透明的膜,把簪尖和皮肉焊在一處。
她湊近了看。白點透出那層膜,底下血管的顏色透出來,青的紫的。銀簪梅花頭嵌在膜里,簪身的銀鏽褪了,露出亮的銀,亮得不正常。
它把銀吃了。
簪身薄了一層,梅花頭那朵五瓣花磨平了瓣。她拿手指頭摸了摸,簪身帶著她的體溫。
「賀二。」
她嗓子啞,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喉嚨幹得冒煙,昨晚喊碎鈴喊的。
賀二在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他蹲著,膝蓋抵著門框,拿手機手電筒照過來。光打在銀簪上,簪身透光。原來銅錢厚的銀,現在紙片薄,光從另一邊滲過來,淡青色的。
「薄了一半。」他說。聲音也啞,像蹲了很久沒說話,嗓子眼裡全是灰。
她盯著那簪子。原來三毫米厚的簪身,現在不到一毫米半。梅花頭平了,簪尖倒是還尖,但銀質變了,裡面摻了別的東西,透光的時候能看見細小的絲狀物在銀里遊走。
「是煉。」賀二拿光移了移,照著她腕子上那層透膜,「銀克銅,它吃銀是拿銀煉自己。吃了銀,銅根變銀根。銀根比銅根軟,長得快一倍。一天兩寸。」
她想起昨天賀停舟骨頭裡那根銅須,一天長了一寸,從橈骨鑽到尺骨,疼得他半夜咬著枕頭沒吭聲。現在吃銀,翻倍。
「養大了就往骨頭裡鑽。」沈瞧說。
她拿手去掰銀簪,掰不動。簪子像長進了肉里。賀二把銅刀遞過來,刀身暗紅,刀口卷了刃。她拿刃口貼著簪身和皮之間慢慢切進去。沒血。皮和銀之間那層透膜被切開,出來的是銀漿,亮的,流動著,順著腕骨的弧度往手心裡淌。她拿銅刀接著,銀漿落在刀身上,發出滋滋聲。銅刀上泛起一層白霜,銀漿被銅吸走了。
簪身鬆了。她拿下來,擱在床頭柜上。簪頭梅花磨平了,銀漿沾在上面,亮得晃眼。簪身彎了。
手腕上那個白點透出半透明的膜,底下銀漿在走。像有人往她皮底下打了一管水銀,亮的東西在血管旁邊慢慢淌,沿著筋膜層,貼著肌腱,一寸一寸地往上游。她能感覺到它在動,是一種涼,一種異物在皮下遊走的涼。
「往筋膜走。」賀二的手電筒追著那道銀光,「銀軟,走得快。小時一寸,到肘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到肘,到肘進橈骨。跟他一樣。他三天到橈骨,她四個小時。
「它追上了。」
賀停舟翻了個身。醒了。眼睛沒全睜,先看她的手。目光從她手腕上那層透膜移到床頭柜上的銀簪,再移回來。
「銀簪呢。」
她把簪子擱床頭柜上。薄了一半,梅花頭平了。他伸手拿起來,拇指摸了摸簪身,摸了摸簪頭,手指在磨平的梅花瓣上停了一下,然後放下。
他坐起來,左手去夠她手腕。手指碰到透膜,涼的。銀漿在膜底下走,他指尖貼上去,銀漿繞開了,從他手指旁邊拐個彎,從腕骨側面往手背方向走。
「它躲我。」
「躲你?」
「躲我的骨頭。我骨頭裡有它的根,同類相斥。我吃金色,它吃銀,金克銀。它躲我。」
銀漿繞開他碰過的地方,拐到手背靜脈旁邊,停了一會兒,然後往中指方向走。中指的靜脈最粗,離心臟最近。
「它選中指。」賀二說,「中指通心。到指尖,離心臟最近。」
到心臟就入心。跟賀擇一樣。灰血入心,送了醫,差點沒救回來。
「銀漿入心比灰血快。」賀二的聲音平靜,「灰血走靜脈,慢。銀漿走筋膜,快。從手腕到心,兩個時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