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粗拙
下午三點。光從窗簾縫裡挪了位置,從枕頭移到被子上,白的,窄的一條。賀停舟的手擱在那條光里,右手食指朝上,指甲縫裡一根白須探出來半寸。
沈瞧坐在旁邊削蘋果。刀是卦館帶出來的,銅柄,刃口磨薄了。蘋果皮一圈一圈地掉,斷在膝蓋上。削到第三圈,刀頓了一下。
「出來了。」
聲音不大。她念了一句早就知道會來的話。
她放下刀,蘋果皮掛在刃口上沒斷。左手湊過去,指尖碰了碰那根須。須尖碰到她指腹,顫了一下。
「活的。」
「跟掌心那些一樣,吃金色長出來的。」
「你金色滅了它還長。」
「吃剩的。骨頭裡還剩一點,夠它長。」
她拿拇指和食指捏住須尖,捏著沒拽。須身在她指腹間繃直了,細的,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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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不拔。」
「不拔。長了再剪。」
「剪了再長。」
「剪到金色回來。」
她鬆了手。須尖彈回去縮進指甲縫,縮了一下又探出來,比剛才長了一點點。
「它不怕你碰。」
「不怕。我骨頭裡長出來的東西,認主。」
「認主就讓你剪?」
「剪了不疼就不怕。」
他停了一會兒。
「不疼才可怕。賀長宣當年也是不疼,剪了半年,剪到後來手廢了。不疼的東西長在骨頭裡,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吃穿。」
她把蘋果皮抖掉,銅刀擱在床頭柜上,刃口沾了一點蘋果汁,黏的。
「你爸當年拿剪刀剪的。」
「我知道。你拿什麼剪?」
她拿起銅刀,刃口薄的。
「銅的。銅吃血。它吃金色,銅不一定砍得動。」
「砍不動也砍。」
「砍出血呢。」
「出血就出血。」
她拿刀刃對著那根須。須尖又探出來,比剛才長了兩分。刃口貼上去,輕輕一壓,須身凹下去沒斷。瓷的,有韌性。
「沒斷。」
「再使勁。」
她加了力。刃口切進須身,白漿冒出來,稠的。須身顫了一下,縮回去半截。
「它怕疼。」
「疼嗎?」
「不疼。它疼。我骨頭裡不疼。」
白漿沾在刀刃上,她拿紙擦了,紙洇了一小塊,濕的。
「它流血了。」
「不是血,是漿。漿也是我的,我骨頭裡滲出來的。」
他翻過手。食指指甲蓋底下,月牙旁邊那條白線粗了一點。頭髮絲變成縫衣線了。
「它在長。兩個小時粗了一圈。明天就到中指,中指完了是無名指,全長滿了就——」
「就跟我爸一樣。」
賀長峰在牆邊坐著,椅子換了方向面朝床。他看了很久,站起來。
「你剪。拿什麼剪?」
「剪刀。我去找。」
腳步聲在走廊里遠了。賀二不在,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跟昨天一樣沒聲沒息。觀察室里就他們兩個。
沈瞧拿紙把刀刃上的白漿擦乾淨,紙疊了三折,白的洇透了。她看著他擱在膝蓋上的右手,食指微微顫著。手指在抖。
「你怕嗎。」
「不怕。」
「你手在抖。」
「冷的。金色滅了骨頭涼,涼了就抖。」
「是它。」
須從指甲縫裡又探出來,這次兩根,並排從同一個縫裡擠出來,細的,白的,半寸長。她看著那兩根須慢慢探、慢慢長。
「你願力還能算嗎。」
「算。算它長多快。」
她拿左手覆上去,掌心貼著他手背,願力從骨頭裡走,細的,一絲一絲灌進他指骨里。須顫了一下。
「它吃了。吃了就長快了。願力餵它一天長一寸,不餵一天一毫米。」
一寸。指甲縫裡現在半寸,明天就一寸半。
「別餵了。」
「不餵願力也在漏。漏就漏,別灌。不灌它吃你的。」
她把手拿開,願力斷了。須尖朝她掌心方向探了一下,沒夠著,縮回去。
「它認願力。你別靠近。」
「不靠近怎麼剪?我左手剪。」
他拿左手捏住那兩根須,拇指和食指捏著,右手食指顫著,拿須往膝蓋上銅刀的刃口送。須身碰到刃口,白漿又冒了。他捏著須尖往下壓,刃口切進去半截,須斷了。
斷口處白漿慢慢滲出來,擠一點停一下再擠一點。斷掉的半截須在他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間,軟的,瓷的,白的,斷口還在滲漿。
指甲縫裡那半截縮回去了,縮到看不見,但白線還在,粗了一點。
「縮回去明天又長。明天兩根,後天三根,剪到什麼時候?」
「剪到金色回來。一年半。」
門開了。賀長峰迴來,手裡拎著把醫院外科剪刀,不鏽鋼尖頭的。擱在床頭柜上,不鏽鋼碰著塑料,叮一聲。
沈瞧把斷掉的半截須拿起來放在裁紙殘片上,白的擱在黃的上面。
「它跟紙上的字一個顏色。」
「什麼字?」
「賀長淵。白須是白的,字是黃的,不一樣。字是墨,須是漿。」
「漿也是白的。」
「紙上的白是洇的,須的白是瓷的。」
她把須擱回去,裁紙殘片疊好塞進口袋。
光從窗簾縫裡又移了一寸,白的窄條從被子滑到床單再滑到地板,快沒了。
「天黑了。你兩天沒正經吃東西了。」
「吃了包子。」
「包子算什麼。」
「算東西。」
她拿削了皮的蘋果遞給他,白的,氧化了一層黃了邊。他咬了一口,嚼了,咽了。
「甜的。」
「你嘗出來了。」
「嘗出來了。之前吃東西沒味,現在嘗出來了。金色回來一點,知覺回來一點。」
「一點燒不了根。」
「燒得了皮。皮它不怕,不怕也燒。」
他咬了第二口,嚼得慢。蘋果汁從嘴角淌下來,拿手背蹭了,手背上有白漿的印子,幹了。
「你手背髒了。」
「漿,幹了。」
「洗了。」
「不洗。洗了也髒。骨頭裡髒。」
「骨頭裡不髒,是它髒。它在我骨頭裡,骨頭就髒了。」
她拿濕巾擦他手背,白的擦掉了,皮上留了一道印,淺的。
「印子也留著。留著記住它從哪兒出來的。」
濕巾扔了。蘋果核擱在床頭柜上剩一小塊。元寶從床底下鑽出來,貓鼻子湊近嗅了嗅走了。
天黑了。窗簾縫那條光沒了,走廊燈從門底下透進來一條黃的。賀停舟右手擱在膝蓋上,食指指甲縫裡那兩根須剪了,斷口處白漿幹了結了一層薄皮,白線還在,粗了一點。他拿左手摸了一下,縫衣線那麼粗。
「明天長三根。」
「明天我剪。你願力別餵它。」
「不餵也長。長就剪。」
她把剪刀從床頭柜上拿過來握了握,不鏽鋼的,沉的。拿剪刀對著空氣剪了一下,咔嚓。
「我練練。明天手別抖。」
「你手抖嗎?」
「抖。願力空了手抖,願力空了也剪。」
她又剪了一下。賀長峰在牆邊閉著眼,手擱在肚子上,呼吸平穩。
「你爸睡了。你也該睡。」
「不長出來就來不及了。」
「來得及,指甲縫裡才半寸。」
他沒說話,手擱在膝蓋上。食指指甲縫裡那層薄皮幹著。
她把剪刀放下,拿過他的手翻過來。掌心粉的,紅線在,白點沒了,但食指那根白線在。
「你疼嗎。」
「骨頭裡沒知覺,皮上也不疼。漿出來那一下癢。」
「癢。」
「從裡頭往外爬。爬出來就剪,剪了再爬。」
她把他的手擱回被子上蓋了,這次他沒掀。
「睡一會兒。我守著。」
「守到什麼時候?」
「守到它長出來。長出來我剪。」
他靠著枕頭閉了眼。手指在毯子底下動了一下。
她坐在旁邊,剪刀擱在手邊,銅刀擱在另一邊,裁紙殘片在口袋裡,願力在骨頭裡細的、一絲一絲的。
指甲縫裡那層薄皮底下,白的在走。
凌晨一點,沈瞧迷糊了一陣。醒過來時賀停舟的手在被子外面,食指指甲縫裡三根白須。一寸半。剪掉的沒長回來,新長的,三根並排,粗拙可見。
他沒醒。手擱在被子上面,食指朝上,須尖朝她方向。
她拿剪刀對準第一根,刃口貼上去,還沒剪。須尖動了。彎過來,朝她手腕上那道燙傷的方向探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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