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像戒指,纏了一圈
正月二十四凌晨三點十七分。
殼碎的聲音很輕。冬天窗玻璃上冰花裂開,咔一聲細的,脆倒不脆,是悶響。
沈瞧聽見了,她沒抬頭。眼睛一直盯著賀停舟掌心那道刀口。金痂中間,殼碎片從裂縫裡透出白,白須一根接一根往外探,像什麼東西在水底吐泡泡,咕嘟咕嘟的,慢,但不停。
賀停舟的手指張開了。布料從他指縫滑出去,擰了一圈的褶子鬆開,他眼睛睜著,沒看她,看自己的手。
沈瞧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白須已經長了兩寸,從掌心刀口裡鑽出來,軟的,白的,跟之前那些黑的粗的不一樣。細得像蠶絲,一根一根,燈光底下泛著瓷光。須尖朝上,朝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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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朝著觀察室那盞暖燈顫了一下。
「它找光。」賀二在帘子外頭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著什麼。
沈瞧沒應。她伸手覆上去,左手掌心貼著賀停舟的右手背。掌心的燙傷蹭到他手背上那層灰白的皮,願力從骨頭裡慢慢滲出來,順著傷口淌過去。白須碰上願力,須尖彎了,朝她掌心轉。
「沈瞧。」賀停舟開口了。嗓子啞的很,每個字都帶著毛邊。
「嗯。」
「它長出來了。」
「看見了。」
他手指動了一下,想合攏,合到一半停了。一根白須從指縫穿過去,纏在他無名指上,繞了一圈。
「別動。」她說。
「纏上了。」
「別動就行。」
賀長峰在床邊坐著,塑料椅子吱嘎響了一聲。他沒站起來,兩隻手攥著扶手,指節白得發青。看了半天,開口:「你師父筆記里那半頁——」
「天亮去拿。」
「天亮它又長多少。」
「不知道。」
「你得知道。」
她不知道。願力三股線擰在一起,算不了。金色滅了,算不了金色命格的死期。骨頭裡那東西在吃,吃多快也算不了。她只能看。看著它長。
白須又探出一寸。
賀停舟低頭看著那根須纏在他無名指上,忽然說:「像戒指。」
沈瞧愣了一下。
「纏了一圈。像你卦館裡那些銅戒指。」他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縫線扯著,只歪了一點。
她沒說話。喉嚨堵著什麼東西,硬的,咽不下去。
他轉了話題:「你那片銅片呢。」
她從口袋裡摸出來。指甲蓋大,賀停舟三個字,硃砂早掉了,凹痕里填著金血,幹了,暗紅色。她擱在他胸口上。銅片貼著心口那塊布料,涼的。
「銅壓不住它了。」
「壓不住也放著。」
白須又顫了一下。這次朝銅片的方向。須尖探到他胸口,碰到銅片邊緣,縮回去,又探過來,又縮回去。
「它怕銅,」賀二說,「但吃過了就不怎麼怕了。跟人一樣,吃一回辣第二回就不怕了。」
「你比喻真多。」
「我爸的。」
帘子縫那條光沒動過。走廊的燈是感應的,沒人走就不亮。暗的。只有監護儀上那顆綠燈一閃一閃,綠的光打在他下巴上,一明一滅。
元寶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貓爪踩在塑料椅子扶手上,悄沒聲的。走到賀停舟手邊,低頭看那根白須。須尖剛探出來一點,貓鼻子湊上去,打了個噴嚏。
白須縮回去了。貓又湊,又打噴嚏。
「它嫌。」賀停舟說。嗓子還是啞的,但比剛才順了一點。
「貓也嫌。」
元寶打了第三個噴嚏,甩了甩腦袋,蹲在他手邊不動了。尾巴繞了一圈,搭在白須旁邊。須尖碰上貓尾巴,沒縮,繞著尾巴尖纏了一圈。
「它纏上了。」
「貓尾巴陽氣重,它纏著取暖。」
「取暖?」
「陰的怕陽的。但它吃了金色吃了願力,不怎麼怕冷了。纏著是饞。」
賀長峰看著貓尾巴上那根白須,手慢慢鬆開扶手。他站起來,走到床尾,靠著牆。沒說話。站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煙,摸了一下,又塞回去了。
「你什麼時候學會抽菸的。」賀停舟說。
「你躺ICU那會兒。」
「罵你你出去抽。」
「沒罵。你爸罵不動的時候我出去抽的。」
「抽了幾根。」
「一天一包。」
「你以前不抽。」
「以前不抽。你躺了三天,我抽了三包。」
賀停舟沒說話。手指在沈瞧手底下動了一下,彎了彎,沒攥。
「你別內疚。」賀長峰說。
「沒內疚。」
「你手指在抖。」
「麻了。」
安靜了一會兒。賀停舟的手還攤著。她沒鬆手,左手還覆在他手背上。他手背上的溫度從涼變溫,又從溫變涼,一下一下的,跟著脈走。
三十七。她數了。每一跳之間隔得遠,遠的她能喘兩口氣。
「你別數了。」
「沒數。」
「你嘴唇在動。」
「我默數。」
「別默了。」
她閉嘴了。手沒拿開。
白須又探出來了。從刀口裡慢慢往外鑽,這次沒朝燈,朝她手的方向。須尖顫著,一顫一顫的,像在嗅。
她把手伸過去。白須碰上她指尖,纏上去,繞了一圈,兩圈。跟纏他無名指一樣。不疼。涼的。像一根濕線搭在手指上。
「它認你。」賀二說。
「認了。」
她沒甩。白須纏著她食指,松松的,不緊。她翻了個角度,須尖朝天,它又彎回來,還是朝著她。
「跟磁鐵似的。」賀停舟說。
「你比喻也不少。」
「跟你學的。」
光掃過去的時候,走廊有人走,手電筒光從帘子縫掠過,沈瞧看見賀停舟的臉。暗了一瞬又暗回來。眉心那點金光滅了之後,整張臉像褪了色,顴骨上的硬痂、嘴唇縫線邊的血絲、下巴上青黑的胡茬,全擠在一張白紙上。眼睛倒是亮的,因為周圍太白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顴骨那塊硬痂。沒使勁,指腹蹭過去,痂沒掉。
「別碰。疼。」
「疼你還笑。」
「沒笑。」
「你嘴角歪了。」
「縫線扯的。」
他偏過頭去。不看了。耳朵尖紅了一點。
沈瞧看見了。沒說。
白須又長了。從她食指上鬆開,往他掌心縮回去,縮到刀口裡,鼓了一個包。包慢慢平了。
「它回去了,」賀二說,「願力餵了一陣,吃飽了,縮回去消化。」
「消化多久。」
「看吃多少。吃你願力吃了一成不到,能消化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天亮了。天亮陽氣重,它不敢動。到晚上又探。
她算了一下。願力一成多,一天餵一成不到,三天餵完。餵完就空了。空了它吃骨頭。骨頭吃完他就不認識她了。
手指攥著銅片。賀停舟的名字,金血填的凹痕硌著她掌心那道燙傷。疼的。她沒松。
「你攥那銅片攥了一晚上了。」他說。
「嗯。」
「你掌心又裂了。」
「沒裂。」
「我看見了。血珠。」
血珠凝在燙傷邊上,她拿拇指按了一下,按回去了。
賀長峰在牆邊靠著,眼睛閉著,沒睡。手指還在抖,但慢了。
「你爸沒睡。」她說。
「他知道。」
元寶從他手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尾巴尖勾了一下他的手腕,走了。貓走了,白須沒再探出來。
賀停舟的手擱在她膝蓋上,手指松著,她把手覆上去搭著。
「沈瞧。」
「嗯。」
「你師父筆記那半頁,裁了賀長淵的名字。」
「嗯。」
「他活著。」
「活著二十年了。」
她停了一下。掌心的願力跳了一下,像什麼東西在骨頭裡翻了個身。
「你師父拿自己當餌引了二十年,引的就是他。引它。賀長淵在底下跟它一起。拿金色命格的血餵它,它不吃賀長淵,吃別人。賀長淵拿自己當鎖,鎖著它。」
「鎖了二十年。鎖不住了。正西裂縫開了,它漏了。」
「你碎鈴那天它聞著味了。」
「聞著了。」
「追你。」
「追我。」
「你師父死了它還追。」
「追我師父追了二十年,追不到。我碎鈴願力歸位了,它追我。」
「你拿願力餵它,它就不追別人了。」
「不追了。吃我的就不吃別人的。」
「吃完了呢。」
「吃完了就空了。空了就跟我師父一樣。」
「你師父空了什麼樣。」
「算不了了。什麼都算不了。死期算不了,命格算不了,自己什麼時候死也算不了。」
「那她怎麼死的。」
「老死的。八十二。算不了死期,活到八十二自然走的。」
賀停舟沒說話。手指在她膝蓋上動了一下。
「你怕不怕。」
「怕什麼。」
「怕空了。」
「怕。」
「怕什麼。」
「怕不認識你。」
「你說了三遍不認識我了。」
「說三遍也怕。」
他偏過頭。鼻子湊近她掌心那道燙傷。願力的味從傷口裡出來,他吸了一口氣。
「藥味。硃砂。艾草。還有你。」
「就這些?」
「就這些。」
「你記住了?」
「記住了。」
「記住了空了也記得?」
「空了不知道。現在記得。」
現在記得。
沈瞧低頭看著他。他眼睛閉著,睫毛壓下來,鼻尖抵著她掌心。呼吸打在燙傷上,熱的。她拿另一隻手覆上去,捂著他嘴。掌心貼著他的嘴,他嘴唇乾裂,縫線邊上那道血絲蹭在她手指上。溫的。
「不涼。」
「涼。」
「不涼。」
他沒爭了。嘴唇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像要說,沒說。
天快亮了。
賀長峰先醒的。手從肚子上滑下來,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你沒睡。」
「沒睡。」
「你眼睛紅了。」
「沒紅。」
她拿手背蹭了一下。沒用。熬夜熬的,紅血絲爬滿了。
賀停舟醒了。沒睜眼,但手指動了。擱在她膝蓋上的手,食指彎了一下,又彎了一下。
「你醒了別裝睡。」
「沒裝。」
「你手指在動。」
「夢到的。」
「夢到什麼。」
「夢到你拿紗布砸我。」
「我沒砸。我扔的。」
「扔的也是打。」
「扔的跟打的不一樣。」
「一樣。」
他睜眼了。天光從帘子縫透進來,白的,薄薄的。他眼睛被光刺了一下,眯了眯。
「天亮了。」
「嗯。五點多。」
「它沒動。」
「沒動。縮著。」
「願力還有多少。」
她感覺了一下。「一成二。」
「一成二。昨天一成多,餵了一夜剩一成二。」
「今天再餵就沒了。」
「省著餵。它動的時候喂,不動不餵。晚上餵一次,白天不餵。」
「白天不餵它吃骨頭。」
「吃慢一點。」
賀長峰站起來,椅子吱嘎響。走到床邊,低頭看賀停舟的手。白須沒探出來,刀口合著,金痂完整。
「今天去拿筆記。」
「天亮就去。」
「我跟你一起去。」
「你剛醒。」
「醒了就走。」
沈瞧從椅子上站起來。蹲了一夜,膝蓋咔噠響了兩聲。她拿了鑰匙。紅繩從脖子上摘下來,銅鑰匙涼的,攥在手心裡。
「你不去。」賀停舟說。
「我去。」
「你去了它認你願力,跟到卦館去。」
「跟就去。卦館有銅鈴碎片。」
賀二從走廊進來。「我也去。我爸的東西我認得。」
四個人。賀停舟去不了,手廢了走不了。
「你留著。」沈瞧說。
「留著等你們回來。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它不動?」
「天亮不動。陽氣重。」
賀二看了眼窗外。天光白透了。
「行。一個時辰。你們快點。」
出了醫院門,早上空氣涼的,吸進去肺里清爽。沈瞧坐上賀長峰的越野車,賀二坐後排。車開下山,泥路上車轍印干透了,顛的。
「你師父卦館在哪個方向。」
「城東。老街尾。」
二十分鐘。車拐進老街,窄的,兩輛車錯不開。路邊老房子,青磚黑瓦,卦館在最裡頭。門臉不大,一扇木門,銅鎖掛著。
她拿鑰匙開了鎖。門推開,線香和硃砂混著的味衝出來。她的味。卦館的味。
書桌右邊第二個抽屜,帶鎖的。她蹲下來開了。一摞筆記本,最上面那本翻開的,末頁裁了一半,齊整的刀口。
她翻到末頁。裁掉的那半頁不在。
「被人拿了。鎖沒壞,鑰匙開的。」
「有鑰匙的人。」賀長峰站在門口。
她想了一下。鑰匙在她脖子上。還有一把在賀長淵手上。
賀長淵。在底下。活著。二十年。
「他上來過。拿走了那半頁。裁掉的半頁。他不想讓人知道他還活著。」
「那半頁上寫了什麼。」
賀二蹲下來:「寫了怎麼殺它。你師父裁了給賀長淵,讓他拿回去。不讓人知道。」
「為什麼不讓人知道。」
「因為殺它需要賀長淵的命。」
安靜了一會兒。賀長峰站在門口,手攥著門框。
「拿命換。」他說。
元寶從櫃檯底下鑽出來,貓爪踩在筆記本上,走到她腿邊,蹭了一下。
沈瞧低頭看貓。貓蹲在她腿邊,尾巴繞了一圈。
「貓能下去。」她說。
賀二愣了一下。
「貓不怕。貓陽氣重。貓能找到它。」
「找到它幹什麼。」
「找到那半頁。」
貓從櫃檯底下鑽出來的時候,嘴裡叼著一片紙。指甲蓋大。裁的。齊整的刀口。紙黃了,脆的。
她接過來。上面一行字,她師父的字,瘦的,硬的:
「賀長淵,願力為引,金色為刃,碎其核,斷其根。需持鈴者念其名——」
後面裁了。
「後面裁了什麼。」
「念其名。念誰的名。」
「念賀長淵的名。讓他應。他應了就認了。認了就能殺。」
「你碎鈴了,你是持鈴者。」
「我念他名他就應。應了核就碎。核碎了根就斷。」
「核碎了他還活著嗎。」
「不活了。」
沈瞧攥著那片紙。半頁。不全。
「後面還有。在賀長淵手上。在底下。」
「得下去。」
「你願力一成二,下去它吃了你。」
「我拿銅片。拿鈴碎片。它認我。」
「認了你吃你。」
「吃我就不吃別人。」
賀長峰從門口走過來。手按在她肩膀上。重的。
「我不讓你去。」
「你攔不住。」
貓蹲在櫃檯上,舔爪子。
正月二十四,天亮了。賀停舟在觀察室里等著。手擱在肚子上,白須縮著。一個時辰。她們說一個時辰回來。
他看著窗簾縫那條光。光慢慢變粗,太陽出來了。
一個時辰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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