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它認不准
「你爸知道嗎。」
「知道。所以他恨我爺爺。拿銅片布陣想把下面的東西放出來。放出來報仇。」
「報什麼仇。」
「他爸替他爺爺死了。他爺爺沒救他爸。」
賀長峰恨他爹賀長淵。恨了二十年。拿銅片布陣想放東西出來。但陣沒布成,被她燒了。
「現在有人拿你的名字寫銅片。」
「嗯。」
「誰。」
「我爺爺那一代還有人。」
「賀長淵還有兒子?」
「賀長淵有兩個兒子。賀長峰。賀長河。還有——」
「還有?」
「還有一個。老二。賀長宣是老二。但賀長宣不是賀長淵的兒子。」
「賀長宣是誰的兒子。」
「賀長淵的弟弟。賀長明的兒子。」
賀長明。賀長淵的弟弟。賀長宣的爹。死了。什麼時候死的。
「賀長明死了。」
「什麼時候。」
「跟我爺爺一起死的。二十年前。兩個人一起下去的。我爺爺上來了。賀長明沒上來。」
沒上來。跟賀長宣一樣。下去了沒上來。
「賀長明沒死。」
「你說了兩遍沒死的人了。」
「賀長明沒死。賀長峰沒死。下面那東西吃人不吃命。它吃名字。名字在銅片上它就吃銅片。真人在外面活著。」
「賀長明在下面二十年。」
「嗯。」
「他活著。」
「活著。但——」
「但什麼。」
「但不是人了。」
正月二十三。子時之前。
銅片在沈瞧手心裡攥著。賀停舟的名字刻在上面,硃砂紅得發亮。子時三刻。鳳凰山。來。
她看著ICU玻璃裡面賀長峰的手指又動了一下。這次不是一下的。食指和中指一起彎了,像在抓什麼。
他快醒了。
賀停舟靠在牆上,右手灰白的,指尖蜷著。眉心那點光一閃一閃的,比剛才亮了一點。願力在燒。金色在燒。兩頭燒。
「賀停舟。」
「嗯。」
「子時三刻。你去不去。」
「去。」
「你手這樣。」
「手這樣也能走。」
「你去了就是送名字。」
「不送名字它漲。漲了釘松。釘鬆了半個山塌。」
「你去拿什麼換。」
「拿我的名字換我爺爺欠的命。」
「你爺爺欠的命關你什麼事。」
「關。金色命格傳給我了。債也傳了。」
「你爸沒傳給你。」
「我爸沒金色。我爺爺直接傳我的。」
「你爺爺選你。」
「嗯。」
「他選你當鼎。」
「他選我當金色。鼎是金色命格的活法。」
「你活法就是餵血餵命餵名字。」
「夠本了。」
「夠什麼本。」
「夠你算的那四年。」
四聲。四年。三十三。
她沒說話了。
走廊燈暗了一頭。元寶趴在她腳面上,尾巴收緊了。
正月二十三。子時還早。
但天快亮了。
銅片上的硃砂不是乾的。是濕的。正月二十三凌晨剛刻的。刻完沒超過兩個時辰。
她拿指甲挑出來一根。黑的。極細。
活的,在動。
走廊那盞燈滅了。
只剩盡頭一盞暖的還亮著,這頭整片陷進黑里。
沈瞧蹲在地上,手機手電筒的白光打在指尖。一根東西從硃砂里被挑出來,黑的,比頭髮絲還細。光底下,它彎了一下。
活的。
沈瞧拇指和食指捏住須尖。軟的,有韌性,像草根。斷面不齊,像是自己斷下來的。
「你別捏了。」賀停舟靠在牆上看她。
「它在動。」
「我知道。你捏死了它也在動。根須離了本體還能活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
「一個時辰。看溫度。」
她鬆開手指。那根須落在手機屏幕上,蜷了一下,不動了。可須尖還朝著她,朝著她掌心的方向。
她把手翻過來。掌心那道燙傷,痂翹了邊,粉肉露在外面。願力從骨頭裡跳了一下。
那根須猛地伸直,須尖一顫一顫地指向傷口。
「它在找你的願力。」
「我知道。」
「你放手它會上你手。」
「上就上了。」
「上了就往骨頭裡鑽。」
「願力壓得住。」
「願力三成。壓一根須夠,壓一窩不夠。」
她拿手電照著那根須。須尖顫著朝她掌心探。左手覆上去,蓋住了。須尖碰到掌根,停了一下,縮回去,蜷在屏幕上不動了。
「它怕你的願力。」
「分不清。」她聲音很低,「我的願力跟底下那東西同源,它認得,但認不准。」
「你願力是陰脈的。它也是陰的。」
「同宗不同支。我師父那一支淨過,底下那東西是野的。沒人養,自己長。吃名字,吃命格,吃願力,什麼活吃什麼。」
「你師父拿願力餵了它二十年。」
「是引。把它從別人身上引到自己身上。它追了我師父二十年,別人身上沒有願力,追不到。」
「你身上有。」
「碎鈴那天它聞著味了。石板縫裡往外冒黑氣就是找我。」
「正月十六遷墳之前就有黑氣。」
「初十之前就有。賀長峰拿銅片布陣,陣眼傷了,它漏了。我燒了銅片它縮回去,傷還在。」
「正西那道裂縫。」
「我爺爺封的。金色命格的血寫在青石板上,滲進縫裡,幹了就封住了。血會幹,幹了就裂,裂了就漏。」
她關了手電。走廊暗下來,盡頭那盞暖燈照著ICU玻璃上賀長峰的影子。他手指又動了,這次五根一起,微微蜷了一下。
「他快了。」
「嗯。」
「你願力還在走?」
「還在走。三成。分了一股給他,一股接了那根命線,還剩一股在骨頭裡轉。」
「一股夠你活嗎。」
「夠算,夠看。」
他咳了一聲,嗓子乾澀。
「夠說話。」
「你話多。」
「你話少。」
「夠用就行。」
元寶從她腳面上跳下來,往走廊那頭走。貓爪踩在地板上嗒嗒的,走到電梯口停了,回頭看她。
「它要走了。」
「去哪兒。」
「貓知道。」
貓又回頭看了一眼,轉身進了樓梯間。門沒關,彈簧合頁慢慢合上,咔噠一聲。
她站起來。膝蓋咔噠一聲,蹲太久了,腿麻,扶著牆站了兩秒。賀停舟伸手過來,沒扶她胳膊,扶了後腰。掌心灰白的,貼上來涼的。
「你手涼。」
「灰氣沒退完。」
「你知覺回來沒有。」
「回來一點。小臂能感覺到你衣服的料子。」
「什麼料子。」
「棉的。洗了很多次。軟了。」
他手從她後腰滑下來,搭在胯骨上。沒使勁,就擱著。
「你衣服皺了。」
「你蹭的。」
「我沒蹭。」
「你蹲地上蹭了一晚上。膝蓋那塊全是灰。」
她低頭看。帆布鞋膝蓋那塊灰了一片,乾的泥點子濺上去的。
「你鞋也破了。」
「我知道。」
「訂書釘掉了。」
「我知道。」
「你拿什麼粘的。」
「膠帶。」
「膠帶踩兩步就掉。」
「掉了再粘。」
他笑了。笑完沒咳。好的徵兆。
「沈瞧。」
「嗯。」
「子時三刻你去不去。」
「你去我就去。」
「我讓你別去。」
「你讓我別去我也不聽。」
「你手有傷。」
「你手也有傷。」
「我手灰了,你手燙的。灰的壓得住,燙的碰根須會爛。」
「願力護著。」
「願力三成。」
「三成夠。」
「你說了三遍夠了。」
「那就夠三遍。」
他沒話了。手從她胯骨上拿開,垂下去。灰白的右手在暗處像蒙了一層霜。
「賀停舟。」
「嗯。」
「你爺爺欠的命。你爸恨的仇。你叔替的死。跟你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
「什麼關係。」
「我是賀家的。金色命格是賀家的。債是賀家的。我跑不掉。」
「你跑得掉。你帶我走。去哪兒都行。鳳凰山也行。哪兒都去。你說的。」
「下輩子也去。」
「這輩子也去。」
「這輩子去不了。」
「為什麼。」
「我名字在銅片上。」
他抬起右手。灰白的指尖捏著那片銅片,賀停舟三個字刻在上面,硃砂填的,紅得發亮。根須在硃砂里蜷著,一顫一顫的。
「名字寫上去了就摘不下來了。除非銅片碎了。跟我師父一樣。」
「你碎銅片。」
「我碎了願力歸位。你碎了命格散了。」
「那就不碎。」
「不碎就釘進去。釘進陣眼。底下那東西吃名字,吃了就不找你了。找銅片。」
「你拿自己當替身。」
「是餌。跟我師父一樣。餌釣它上來,它上來了就能殺它。」
「你怎麼殺。」
「不知道。」
他頓了一下。
「我師父也不知道怎麼殺。但她拖了二十年。」
「你拖二十年。」
「拖到三十三。」
四聲。四年。三十三。
她看著他。暗裡他的臉白得沒輪廓,只有眉心那點金光畫了個圈,圈住他的眼睛。
「你拿四年釣它上來。」
「嗯。」
「釣上來殺不掉怎麼辦。」
「那就一起死。」
「我不跟你一起死。」
「你不用一起。你願力歸位了,你自由了。」
「我骨頭裡願力是它引出來的。它追我,我跑不掉。」
「你碎鈴了,願力歸位了。它追的是願力不是你。」
「它找得到。根須爬上來了。硃砂里有根須。它已經上來了。」
他沉默了。
「沈瞧。」
「嗯。」
「你說得對。它上來了。」
「嗯。」
「那就不跑了。」
「不跑了?」
「它上來了就正面來。我名字在銅片上,它找我。我在這兒。它來。」
正月二十三下午。
太陽偏了。從頭頂挪到西邊,光斜著切進山坳,把石板照成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燙,暗的那半涼。根須在暗的那半縮著,不敢過界。
賀停舟的手還按在釘尾上。掌心紗布洇了黃,碘伏幹了又滲,幹了又滲。他換了三個姿勢,最後乾脆盤腿坐著,右手肘撐在膝蓋上,指尖垂著,剛好搭住釘尾。省勁。
「你這樣坐了一下午了。」
「嗯。」
「你腿麻不麻。」
「麻了。」
「麻了換。」
「換了再換回來。不如不換。」
她靠著旁邊一塊石頭。那塊石頭是賀長峰搬來的,青的,沒刻字,就擱在石板三步遠的地方,當凳子。她坐了倆小時,屁股硌得慌,挪了三次,最後拿外套墊著。
「你外套給我一塊。」
「就一件。」
「給我墊屁股。」
「你屁股比我金貴?」
「比你手金貴。你手灰了,屁股沒灰。」
他沒接話。左手從口袋裡掏出那捲紗布,扯了一截,疊了兩層,遞給她。
「紗布你墊。」
「紗布是給你纏手的。」
「手不墊。屁股墊。」
她接過來,墊上了。涼的,硬的,比石頭好一點。
元寶在樹蔭底下翻了個身,肚皮朝上,四隻爪子蜷著。貓睡了。正月二十三下午,鳳凰山上,貓睡了,人醒著,根須在石板底下縮著。
「它不動了。」
「沒不動。在聽。」
「聽什麼。」
「聽我們說話。」
「它聽得懂?」
「聽得懂願力。你說話的時候願力跟著走。它順著願力聽。」
「那我不說話了。」
「晚了。你說了一下午了。」
她閉嘴了。真閉了。坐那兒看著石板縫。根須在暗處蜷著,一動不動。
安靜了大概半分鐘。賀停舟偏頭看她。
「你真不說了?」
「你說它聽得懂。」
「聽得懂願力。你閉嘴願力還在走。它照樣聽。」
「那我說不說都一樣。」
「不一樣。說話的時候願力波動大。波動大它興奮。不說話就平。平的它懶得動。」
「它懶。」
「它跟貓一樣。你撩它就動。不撩就睡。」
她看了眼元寶。貓睡得四仰八叉,尾巴尖偶爾勾一下。
「像。」
風又來了。這次裹著土味,從山坳底下卷上來,吹得銅片在石板上滑了半寸。正對著裂縫。根須顫了一下。
「風把它吹正了。」
「每次都正。」
「每次風都往這個方向吹?」
「不是風。是它。根須吸。吸得銅片往裂縫上靠。」
「它想吃名字。」
「嗯。」
「你名字。」
「嗯。」
她把銅片拿起來。硃砂幹了一層皮,底下還是濕的。根須嵌在硃砂里,被她拿起銅片的時候須尖朝她掌心探了一下。她手沒縮。
「它認我了。」
「認了。你願力在。它認願力。」
「我拿遠點它就不探了。」
「你拿遠了它縮回去。但你一靠近又探。」
「跟狗一樣。」
「跟狗不一樣。狗認人。它認味。願力的味。你走到哪兒它聞到哪兒。」
「我走到天邊它聞到天邊?」
「天邊太遠。十里之內它聞得到。」
她想了一下。十里。卦館在五里外。她走回去它聞得到。她去菜市場它聞得到。她——
「我走不了十里。」
「走得了。但走到哪兒它跟到哪兒。」
「它怎麼跟。」
「根須爬。從石板縫裡往外長。一寸一寸的。一天長三尺。十天三十尺。一個月九十尺。三十米。」
「一個月到山腳。」
「到山腳幹什麼。」
「找你。」
「找我幹什麼。」
「吃你骨頭裡的願力。」
「吃完了呢。」
「吃完了你就是空殼。跟你師父一樣。願力散了。人還在。但算不了了。」
「算不了死期。」
「算不了任何東西。」
「跟瞎了一樣。」
「比瞎狠。瞎了還能摸。你骨頭空了連摸都——」
他停了。
「連摸都什麼。」
「連摸都感覺不到自己活著。」
她攥著銅片。指甲掐進掌心那道燙傷里,疼的。願力跳了一下,根須縮了。
「它怕疼。」
「是你願力炸了一下。它縮。」
「我生氣它縮。」
「你願力強的時候它縮。弱的時候它漲。」
「我願力三成。強還是弱。」
「三成夠它縮三次。縮完就沒了。」
「三次。」
「三次。每次炸一下。三次用完它就漲出來。」
她把銅片翻過來看。賀停舟三個字。刀刻的。凹痕里硃砂填著。根須嵌在硃砂里。
「你名字寫上去它就認。」
「嗯。」
「寫誰的名字認誰。」
「寫誰認誰。但金色命格的名字它吃得最香。」
「為什麼。」
「金色是它天敵的血。天敵的血寫名字,它又怕又饞。」
「你這比喻。」
「我爸說的。他比喻都這樣。」
「你爸醒了。」
「嗯。」
「他罵你了嗎。」
「罵了。」
「還罵嗎。」
「醒了就罵。罵到死。」
「你挨罵挨習慣了。」
「習慣了。從小罵到大。」
「你爸罵你什麼。」
「罵我拿命不當命。罵我跟你師父一樣。罵我——」
他咳了一聲。乾的。嗓子還是破的。
「罵你什麼。」
「罵我拿你當藥。」
「什麼藥。」
「續命的藥。金色命格拿願力續。他以為我共命是為了拿你的願力續我的命。」
「不是嗎。」
「不是。」
「那是什麼。」
「是共命。」
「共命跟續命有什麼區別。」
「續命是我活你死。共命是一起。」
「一起什麼。」
「一起活。一起死。一起——」
他沒說完。
石板縫裡釘又震了一下。一聲脆的。像什麼東西裂了。
兩個人同時低頭。
陽釘。最邊上那根。東北角。金光暗了一截。釘身沒斷,但釘尾裂了一道紋。細的。頭髮絲那麼細。
「它裂了。」
「嗯。」
「什麼時候裂的。」
「剛才。你願力炸那一下。願力沖它了。」
「我願力沖它了?」
「你生氣願力往外涌。涌到釘上了。陽釘吃金色命格的血。不吃願力。願力衝上去它受不了。裂了。」
「我弄裂了。」
「不是你弄的。它本來就快裂了。你願力是最後一下。」
「最後一下。」
「血幹了。釘脆了。你願力一衝就——」
「就裂了。」
「嗯。」
「七根釘裂了一根。」
「六根。」
「六根撐多久。」
「不知道。看血。」
「你血夠嗎。」
「夠。」
「你說了四遍夠了。」
「那就夠四遍。」
「你血噴過心頭血。左手腕在滲。右手掌心釘眼沒合。舌頭咬過。肺在咳。你哪兒還有血。」
「骨頭裡還有。」
「骨頭裡的血抽出來你就——」
「就廢了。廢了也比散了強。」
「什麼散了。」
「陣散了。釘鬆了。根須炸出來。半個山塌了。下面村子埋了。」
「哪個村子。」
「鳳凰村。三十七戶。一百零二人。」
一百零二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