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又遇危險
門一開,她耳朵里嗡的一聲,什麼聲兒都蓋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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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沈瞧回過神,人已經杵在玄關。她後背死死抵著臥室門框。黑布包的帶子勒進鎖骨,右邊口袋裡那根陰釘硌著胯骨生疼。
來人個子不高,肩膀窄,裹件舊羽絨服。黑口罩,帽子壓到眉骨,左手插在口袋裡。
「沈大師。」
聲音悶在布料後面,年輕的男性啞嗓。跟電話里賀擇描述的對上了。
她沒吭聲。
「你往後退什麼。」
沈瞧沒應,但她確實退了。腳後跟已經碰著床沿。
他往前邁了一步。布底鞋踩地板,沒聲。
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擺明面上的五根手指整整齊齊。
她愣了一下。
不對,是抽出來的右手。左手還在口袋裡。
「你找什麼。」已經挑在明面上了,沈瞧也不再躲。
「你右邊口袋裡那個。」
「哪個。」
「陰釘。」
沈瞧將手垂在身側,右手拇指勾著包帶,指節發白。
「誰告訴你我有。」
「賀擇。」
那次灰血急診,他醒了之後打的電話。
「你去看他了。」
「看了,手灰到肘了。你沒告訴他還能活多久吧。」
「沒告訴。」
「告訴他他也活不了。陰釘認主,他不是。灰氣入脈,三天到心。今天第二天。」
她瞥了眼牆上的鐘。八點五十。
「你是誰。」
「賀家的人。」
「哪一支。」
「你不用知道。」
左手終於從口袋裡抽出來了。
她看見了他的整根小指從根部斷了。斷口結了厚厚的疤,疤面凹進去,像被什麼東西咬掉的。
「你不是賀長宣。」
「賀長宣是我爸。」
「你多大。」
「三十一。」
「你爸死了。你活著。左手小指沒了。你拿走了鐵盒暗格里的陰釘。」
「拿了一根。試了。釘不進去。陰釘認金色。我不是金色。」
「所以你來找我。」
「不是找你。找他。」
「賀停舟。」
「嗯。金色命格,陰釘得他拿。拿進去灰氣灌滿,陽火對沖,人就是爐子。但他死不了。共命了,願力護著。」
「你拿他當爐子。」
「爐子不好聽。應該叫鼎,鎮鼎。」
「拿活人當鼎。」
「活人比死鼎好用。」
他又近了一步,只離她一臂半。
沈瞧退不了了,腿彎已經頂著床沿。
「你拿陰釘補正西裂縫。」
「聰明。」
「裂縫補了,灰氣往哪兒走。」
「往鼎里走。鼎扛到灰氣散了,裂縫封死,鼎廢了。」
「廢了是什麼意思。」
「金色命格燒乾了。人活著,但跟死了一樣。」
「你讓他變活死人。」
「總比所有人都死強。」
「誰是所有。」
「賀家。沈家。鳳凰山底下那東西要是出來,半個城的人。」
「什麼東西。」
他停了。口罩後面那雙眼睛看著她。
「你不知道。」
「我知道願力也知道鎖,更知道陣眼。只是不知道底下壓著什麼。」
「你師父沒告訴你?」
「她切了那半截紙。」
「你怎麼知道切了。」
「我爸說的。沈長風拿到鐵盒那天,切了半張紙,說這個不能讓他看見。他是賀長淵。」
賀長淵是上一代金色命格。
「底下壓著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沒下去過。我爸下去過。回來之後小指沒了,說了一句話。」
「別讓鎖開。」
鎖開了。她親手碎的鈴。賀停舟親手插的釘。正西裂縫沒合。
「你爸說別讓鎖開。你偏偏要開。」
「不開也漏了。初十就漏。賀長峰拿銅片布陣,陣眼傷了。我爸死前跟我說,漏了就得拿鼎補。鼎就是金色命格的人。」
「賀停舟。」
「嗯。他剛壓了兩個多小時陣眼,噴了心頭血。你讓他再拿陰釘。」
「他扛得住。」
「你怎麼知道。」
「我爸試過。」
賀長宣,三十一歲。二十年前燒死。
「你爸扛住了嗎。」
他沉默。
「扛了三天。第四天燒起來了。從手指燒到心口。灰氣沒散,釘裂了。他。」
「他怎麼死的。」
「自己跳進陣眼的。」
「你讓他學你爸。」
「他不會跳。他比你爸命硬。共命了。願力雙主。你活著他就死不了。」
「你拿我當保險。」
「你本來就是。」
他跟賀停舟一樣大。
「你叫什麼。」
「賀長宣的兒子。你叫我賀二就行了。」
沈瞧重複一遍,「賀二。」
他點點頭。
「你爸叫賀長宣,你叫賀二。沒大名?」
「有大名。不好聽。」
他又往前半步。一臂距離了。
銅鏽混著血腥氣撲過來。
「陰釘在哪兒。」
「不在我身上。」
「在你右邊口袋。油紙包著。我聞得到。」
低頭看自己右手。掌心燙傷結了痂,邊緣翹著。願力從骨頭裡跳了一下,碰到陰釘的氣,燙的地方蟄了一下。
「你掌心的傷是願力歸位的時候燙的,願力在骨頭裡。」
「嗯。」
「你拿願力碰過陰釘。」
「碰過。」
「對沖了。釘氣往你骨頭裡鑽了一點。你感覺到了吧。」
從賀擇家出來右手就沉。原來不是攥的,是釘氣從掌心傷口滲進去了。
「你也有灰氣了。」
「願力壓住了。」
「壓得住一時。陰釘活了就壓不住。你得拿陽釘引出來。」
「怎麼引。」
「金色命格的血。塗在釘頭上,釘氣往金色走,不往你骨頭走。」
「賀停舟的血。」
「嗯。他現在站都站不穩。」
「他站得穩。已經共命了,你疼他不疼?他現在在來這兒的路上。」
「你怎麼知道。」
「左手斷指的人算不了死期,但算得了活人的方向。金色命格的光在暗處跟燈塔一樣。」
樓道里腳步聲,咚咚作響,一步頂賀二兩步。
賀二偏頭:「來了。」
門沒關,樓道燈壞了。腳步聲踩在她心跳上。
賀停舟出現在門口,靠在門框上。臉白,嘴唇青,舌尖那道痂裂了,血絲從嘴角淌下來。左手腕紗布換了沒纏緊,血從邊緣滲出來,順著指尖滴。站不穩,膝蓋打晃,但眼睛是亮的。金色命格的光在眼底燒著。
他看見賀二。
「誰。」
「賀長宣的兒子。賀二。」
賀停舟盯著那隻斷指。
「賀長宣。」
「嗯。你認識?」
「七樓的合影,鐵櫃後面。你爸站過。」
「怎麼斷的。」
「拿陰釘的時候。」
賀停舟看了沈瞧一眼。看了她掌心燙傷,看了口袋裡油紙包鼓出來的形狀。
「陰釘。」
「嗯。在你右邊口袋。」
對賀二說:「你拿她當引子。」
「願力碰過釘,釘氣入骨,她就是橋。金色命格的血從橋上走,灰氣從她骨頭裡引出來,灌進鼎里。」
「你讓她當橋。」
「橋不斷。願力雙主,橋是活的。」
「你拿命賭。」
「我拿我爸的命賭的。他扛了三天。」
「他死了。」
「他跳了。」
沉默。
賀停舟從門框上撐起來,站直了。晃了一下,沈瞧伸手扶住他胳膊。他沒甩開,也沒靠。自己撐著。
「陰釘給我。」
賀二從口袋裡掏出來了兩根。
「正西裂縫要兩根。一正一反。陽釘壓不住的縫,得陰陽對沖。」
銅身灰的,符文反的。賀二擱在他掌心裡。他一碰,釘身微微發熱。金色命格的血順著指尖滲出來,碰到陰釘,滋的一聲,灰氣縮了一下。
「你血是活的。」
「嗯。」
「再拿陰釘,灰氣灌滿,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拿。」
賀停舟沒答。低頭看手心裡兩根陰釘。金色命格的血從指尖滴在釘頭上,符文亮了,暗的。
他把陰釘遞給沈瞧。
「你拿著。」
「我拿著幹什麼。」
「你跟我一起去鳳凰山陣眼。」
「你站都站不穩。」
「我走得動。」
沈瞧往前走了一步。膝蓋不自控地彎了一下,她反應快撐住了。
「賀停舟。」
「嗯。」
「你拿兩根陰釘,灰氣灌滿,陽火對沖,你扛得住嗎。」
「扛不住也得扛。」
「誰說的。」
「你。」
「我沒說。」
「你碎鈴的時候說的下輩子也去,哪兒都去。鳳凰山也去,陣眼也去,陰釘也去。」
沈瞧嗓子堵了一下。
「我說的。但我沒讓你去死。」
「不死。」
「你說不死就死不了?」
「你算的有四年,我三十三還有四年。」
「你拿陰釘可能連四個月都沒有。」
「那也四年。」
沈瞧冷笑,她咳了一聲,血絲從嘴角溢出來滴在陰釘上,釘身灰氣縮了一下。
「走吧。」
賀停舟往外走,她跟上去。賀二站在玄關沒動。
「你不來?」
「我去了礙事。陰釘認金色,我在旁邊灰氣亂竄。」
「你爸怎麼教你的。」
「沒教,剩下的我自己琢磨的。」
「拿活人試。」
「拿我自己試過,可惜左手小指沒了。」
賀二低頭看那截斷指,上面的疤面已經凹了進去。
「釘進去半寸,灰氣灌到手腕。拔出來小指也廢了。」
「你拔出來的。」
「不拔就到肘了。」
「你想拿賀停舟再試。」
「他比你命硬。」
「你怎麼知道。」
「算的。金色命格滿格,願力雙主,共命鎖開。他命比誰都硬。」
沒話了。
賀停舟走到樓梯口,扶著牆喘了一口氣。她站在旁邊沒扶。自己也在抖,右手掌心蟄著,釘氣在骨頭裡沉。
「你手沉,願力壓得住嗎。」
「壓得住,現在只是反震。」
賀停舟伸手過來攥住她右手,掌心貼掌心。她掌心的燙傷硌著他掌心的釘。願力從骨頭裡跳出來,金色命格的光從他眉心漫出來,兩道光絞在一起,釘氣被擠回去,手輕了一點。
「好點的話就走吧。」
……
鳳凰山北坡的夜沒月亮。石板縫裡七根陽釘的金光連成一片,照著正中間那道裂縫。比下午寬了,黑氣一絲一絲往上冒。
賀停舟蹲在石板邊上。右手攥著兩根陰釘。咬破拇指,血湧出來,抹在釘頭上。
第一根,正符,陽向。釘尖戳進裂縫邊緣石面。銅釘入石,金光炸開,裂縫逼窄了一截。
第二根,反符,陰向。對準縮窄的裂縫,往裡按。
釘進去了。
灰氣從釘身漫出來,順著裂縫往下灌。跟陽釘金光撞在一起,一正一反,一金一灰,兩道光絞著往縫底走。
石板震了。像有人從底下擰,嘎吱嘎吱的,符文在石面上轉。
他沒鬆手。右手攥著釘尾,釘氣往手掌里灌。手指白了,指甲蓋變成灰的。
「賀停舟。」
「沒松。」
灰氣漫過腕骨,往小臂走。
「鬆手。」
「鬆了就炸。」
她蹲在旁邊。右手掌心燙傷蟄著,願力跳出來。按住他小臂。掌心貼上去,願力往灰氣里灌。
「你別碰。」
「你鬆手我接著。」
灰氣從他小臂往她掌心傷口裡鑽,沈瞧咬牙沒縮手。
願力從骨頭裡湧上來,裹住灰氣,往回推。灰氣被逼回釘身,釘頭符文亮了,灰光和金光絞著,往縫底鑽。
石板不震了。裂縫在合。從筷子細縮到線細。
手指鬆了。釘尾滑出來,整條右臂灰白,從指尖到手肘。
「釘住了。」
「你手廢了。」
「只是麻了。」
賀停舟翻了個手掌,指尖動了一下,能自主屈直。
「灰氣灌滿了。」
「嗯。裂縫合了。」
沈瞧低頭看石板。兩根釘一正一反,金光和灰光絞著。
「合了?」
「合了。」
賀停舟撐著石板邊沿站起來。晃了一下,她扶住。
「什麼時候退。」
「不知道。可能不退了。」
「不退了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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