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獻策不留名，你這少年有些意思

  中年男子愣了片刻，隨即拱手說道：「林老闆誤會了，在下沈思齊，應天府推官。」

  「今日輕裝出來，是奉命體察流民治安以及城外安置情況，方才聽林老闆一席話，實在忍不住過來請教。」

  周圍原本還在議論的百姓頓時安靜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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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諾心裡卻咯噔一下。

  自己剛才隨口說了幾句，怎麼又撞上當官的了？

  沈思齊方才在人群里已經聽了大半，越聽越覺得驚訝。

  府衙里那些條陳寫得四平八穩，真正落到災民怎麼吃水、病人放哪裡、青壯怎麼用，卻往往含糊帶過。

  眼前這年輕人站在街邊隨口幾句話，反倒每一條都能直接拿去安排人手。

  沈思齊顯然沒準備就此放過他，認真說道：「府衙如今也在商議安置流民，可大多只想到設棚、施粥、派差役維持秩序。」

  「林老闆方才說的分區登記、病患隔離、以工代賑、飲水煮沸，還有屍首不得入河，這些辦法看似瑣碎，卻全是災後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

  林諾擺手說道：「沈大人抬舉了，我就是平日聽得雜，想到哪裡說到哪裡，未必真能用。」

  沈思齊搖頭說道：「能不能用，回去一試便知。方才府衙里爭了許久，許多人只說要防災民作亂，卻少有人想到讓青壯修堤換糧。」

  「若能讓災民自己參與安置，既能緩解人手不足，也能讓他們有事可做。」

  他說到這裡，又回頭問了旁邊幾名商戶，很快便知道眼前年輕人就是林家莊的林諾，也是這間鋪子的主人。

  沈思齊眼中的驚訝更濃。

  「原來你便是林諾，前些日子那套新式記帳法，我在府衙也聽人提過，沒想到今日又在這裡聽到一套賑災辦法。」

  林諾一聽這話，警惕立刻又多了幾分。

  沈思齊卻已經說道：「今日所聞，我回去之後會整理成條陳呈給府尹大人。若府尹覺得可用，再往上呈報時，我定會把林老闆的姓名一併寫上。」

  「別！」

  林諾幾乎是下意識喊了出來。

  沈思齊被他喊得一愣。

  林諾趕緊壓低聲音說道：「沈大人，辦法您覺得能用便拿去用，名字千萬別寫。」

  「我不懂朝堂上的事情，也不想靠這個討官討賞，平日種地、開鋪子已經夠忙了。」

  「真把我名字送上去，回頭這個官來問一句，那個大人再叫過去一次，我還做不做生意了？」

  沈思齊看他的眼神頓時不一樣了。

  普通人若有辦法能直達府衙，恨不得把祖籍三代都寫清楚。

  這年輕人卻生怕留下姓名。

  沈思齊感慨說道：「林老闆年紀輕輕，卻能把名利看得如此淡，想來平日沒少讀書。今日若非災情緊急，在下倒真想留下與你多談一陣。」

  林諾聽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哪裡是淡泊名利。

  他只是不想哪天說錯一句話，被皇帝一紙詔書叫進宮裡砍腦袋。

  「沈大人還是先忙救災，其他事情以後再說。」

  沈思齊也知道耽擱不得，當即借了紙筆，把剛才聽到的辦法重新謄寫一遍，又追問了幾個細節。

  等他離開時，紙上已經寫滿了兩頁。

  林諾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低聲說道：「我今天是不是又說多了？」

  福伯在旁邊說道：「少爺，能救人總歸是好事，再說您連名字都不讓寫，誰知道是您出的主意？」

  林諾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這才轉身回鋪子。

  另一邊，沈思齊幾乎一路快走回到府衙。

  應天府尹李崇正對著城外安置圖發愁，看完沈思齊送來的條陳以後，神情很快認真起來。

  「分區登記，以工代賑，病患另置，飲水煮沸……這些辦法是誰想出來的？」

  沈思齊說道：「下官微服時在街上偶然聽到一名年輕商戶所言。他不肯留名，只說若能救人，府衙儘管拿去用。」

  李崇盯著紙頁看了許久。

  這些辦法單獨拿出一個都不算複雜，可合在一起，卻幾乎把災民進入安置點以後吃、住、病、死、治安和人手全都考慮到了。

  他當即命人重新謄錄一份，快馬送往戶部。

  戶部收到以後，同樣不敢耽擱。

  此時朱元璋正在城外察看災民聚集的情況，馬皇后也換了尋常衣飾隨行，想親眼看看那些婦孺如今到底過得如何。

  朱標剛從另一處堤段趕來匯合，戶部送來的文書便到了。

  朱元璋本來還滿臉疲憊，翻開以後只看了幾行，眉頭便慢慢舒展開來。

  「好一個以工代賑。咱正愁人手不夠，這法子倒是把災民里的青壯直接用上了。」

  「還有病患分區，水要燒開，屍首不得入河，這些事情朝里那幫人吵了一上午，竟沒一個人說得這麼細。」

  馬皇后接過去看了一遍，也忍不住說道：「能想到老人孩子不能強行做工，還專門把病患和普通災民分開，這獻策之人倒是真把災民當人看了。」

  朱元璋點了點頭說道：「若此法真能壓住疫病，咱得把這個人找出來。大災當前還能想得如此周全，至少是個心裡裝著百姓的人。」

  朱標站在旁邊，卻越聽越覺得不對，伸手接過條陳，從頭看到尾，神色逐漸古怪起來。

  「父皇，這開頭幾條，兒臣今日剛從林兄那裡聽過。」

  朱元璋猛地看向他。

  朱標繼續說道：「分區安置、病人單獨居住，林兄當時正準備往下講，徐將軍便來把兒臣叫走了。」

  「如今這張條陳後面的內容，倒像是他沒來得及說完的那些。」

  馬皇后也怔了一下說道：「又是林諾？」

  朱元璋重新拿過紙頁，低頭看了半天。

  「種糧、記帳、做買賣，他懂也就罷了。若連賑災防疫都能想得這麼周全，這小子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馬皇后輕聲說道：「先別急著認定。天底下有能耐的人多了，未必什麼事情都出在他身上。」

  朱元璋暫時根本顧不上追查獻策之人。

  城外災民越聚越多，拖一日便多一分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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