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噁心

  趙承安腳步一頓,臉上的表情像是踩到了什麼髒東西。他抬起手,朝趙敬堂做了個打住的手勢,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別,趙大人,您可千萬別這麼叫。我聽著噁心,昨夜的飯都要翻上來了。」

  他說著,還真的做出一個乾嘔的表情,捂著胸口往後退了半步,好像趙敬堂嘴裡吐出來的這兩個字帶著什麼傳染病。

  

  趙敬堂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嘴角抽了兩下,那股子熟悉的火氣往上拱了拱,但他咬了咬牙,硬生生忍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把臉上的笑重新掛起來,語氣放緩了些,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承安,為父今日來,是誠心誠意跟你講和的。之前的事,為父已經調查清楚了,當初趕你出家門,都是一場誤會。是下人們傳話傳岔了,你繼母那邊也有些小題大做。如今誤會解開了,一家人還是一家人,你跟為父回去,往後好好過日子。」

  趙承安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歪著頭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他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等著趙敬堂把話說完。

  趙敬堂見他不吭聲,以為他動了心,便繼續往下說,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種謀劃未來的熱絡:「為父都想好了。你回來之後,繼續做你的生意,無憂樓該怎麼開就怎麼開,趙家給你撐腰,往後沒人敢找你麻煩。你弟弟承澤走仕途,將來入了朝,你們兄弟兩個一個從商一個從政,互相扶持,趙家何愁不興旺?到時候承澤平步青雲,自然也能保你的生意順風順水。你看,為父這是為你打算得多周全?」

  趙承安聽完,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趙敬堂耳朵里,帶著一種讓人臉上掛不住的諷刺。

  他直起身來,看著趙敬堂那張堆著笑的臉,語氣不緊不慢地開了口:「趙大人,你說來說去,繞來繞去,說到底不就是想讓我回去,繼續給你們趙家當牛做馬嗎?」

  「什麼誤會,什麼一家人,什麼兄弟扶持,你今日來找我,根本不是覺得自己錯了,你只是看上了無憂樓這塊肥肉,看上了我手裡那點銀子,想把我弄回去,把我賺的錢、我釀酒的方子,統統變成你趙家的東西。」

  「然後呢?然後我繼續被你那個好夫人和好兒子踩在腳底下,你拿我的銀子去給趙承澤鋪路,等他飛黃騰達了,再回過頭來保我的生意。」

  「趙大人,你這算盤打得可真響,隔著半條朱雀大街我都聽見了。」

  趙敬堂的臉色終於掛不住了。那副推心置腹的笑容一點一點從臉上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陰沉的冷意。他盯著趙承安,語氣沉了下來:「趙承安,你這話說得太過分了。為父已經放低身段,親自來請你回去,給你台階下,你別不識好歹。」

  「給我台階下?」


  趙承安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往前邁了一步,盯著趙敬堂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趙大人,你是不是忘了那天夜裡的事了?你讓家僕把我架起來丟出去,像扔一條野狗一樣,你當著全府上下幾十號人的面說從此以後我趙承安不再是趙家的人,是死是活與你再無干係!」

  「你聽信柳氏的一面之詞,連問都不問我一句,就把我趕出家門。我娘留下的嫁妝,你霸著不放。趙大人,你哪來的臉說誤會?你哪來的臉說不識好歹?你哪來的臉站在我面前,管我叫兒子?」

  他一句接一句,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是一把一把的刀子往趙敬堂臉上扔。

  趙敬堂的臉色從陰沉變成鐵青,又從鐵青變成豬肝色,胸口劇烈起伏著,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愣是找不到一句話來反駁。

  他被自己的兒子當著無憂樓門口、當著朱雀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的面,扒了皮,剖了心,把那些他從來不願意承認的算計和虛偽,一件一件翻出來晾在光天化日底下。

  趙敬堂終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抄起門口貨架上的一隻酒罈,高高舉過頭頂,就要朝地上砸去。

  趙承安站在原地看著他,連躲都沒躲,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語氣輕飄飄地飄過來:「你手裡那一壇,五百兩。趙家為了把柳東從監察院黑獄裡撈出來,怕是也大出血了吧?趙大人還有銀子砸我的鋪子?看樣子戶部侍郎的俸祿確實不少。」

  趙敬堂的手懸在半空,舉著那隻酒罈,砸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盯著趙承安那張帶著笑的臉,胸口堵得快要炸開,可那隻手到底還是慢慢放了下來,把酒罈重重地擱回了貨架上。

  他一甩衣袖,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朝街口走去,走出幾步,忽然停下來,偏過頭,丟下一句狠話:「趙承安,為父已經給了你最後一次機會,是你自己不珍惜。以後就別怪為父不講情面了。」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步子又急又重,像是要把滿肚子的火氣都踩進地磚里去。

  趙承安站在無憂樓門口,看著趙敬堂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沉默了幾息,忽然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轉身推開門板,走回鋪子裡,朝正趴在櫃檯上豎著耳朵聽的葉傾城攤了攤手,語氣輕鬆得很:「走了。今晚加個菜,慶祝一下。」

  葉傾城靠在櫃檯邊上,看著趙敬堂的背影消失在朱雀大街的盡頭,回過頭來,朝趙承安豎了個大拇指,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痛快:「趙承安,你剛才那番話真牛逼。罵人比動手動腳爽多了,字字扎心,句句見血,我看趙敬堂那張臉都快被你氣成豬肝了。痛快!」

  趙承安走回櫃檯後面,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灌下去,放下杯子擦了擦嘴,朝葉傾城挑了挑眉:「想學啊?先交學費。我這一套嘴皮子功夫,可是祖傳的,概不外傳,除非銀子給夠。」


  葉傾城嘁了一聲,擺了擺手:「算了,我還是先吃飯吧。你晚上做什麼?」

  趙承安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偏西了,鋪子裡的客人也散了大半。他擼起袖子往廚房走去,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昨天還剩了點排骨和土豆,做個紅燒排骨,再拍個黃瓜,蒸鍋米飯。夠你吃的。」

  葉傾城眼睛一亮,快步跟了上去。

  晚上這頓飯吃得葉傾城心滿意足。

  紅燒排骨燉得酥爛脫骨,醬汁濃稠,裹在米飯上油亮亮的。

  拍黃瓜爽脆清口,蒜香醋香混在一起,解膩得很。

  她一口氣扒了三碗飯,把盤子裡最後一塊排骨也夾走了,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一臉饜足。

  趙承安看著她那副模樣,搖了搖頭,把碗筷收進廚房洗了。

  等收拾停當,葉傾城揣著分好的銀票出了無憂樓,趁著夜色往皇宮的方向去了。

  太極殿後殿裡,慕容瑜正挑著燈批摺子。

  葉傾城大步流星地闖進來,把一沓厚厚的銀票往案上一拍,語氣得意得很:「喏,你那份。一萬五千兩,數數。」

  慕容瑜放下硃筆,拿起那沓銀票翻了翻,一張一張數過去,數到最後一張的時候,她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把銀票擱在案上,抬頭看著葉傾城,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一種複雜的感慨:「一萬五千兩?這才多久?無憂樓開業滿打滿算也就個把月吧?趙承安那小子,投進去的那點本錢,翻了多少倍了?」

  葉傾城一屁股坐到對面,拿起案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灌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道:「可不是嘛。我今兒看著他算帳,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過話說回來,你從趙敬堂身上敲的那一萬兩,不也是銀子?」

  慕容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銀票上輕輕點了兩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趙敬堂那一萬兩,是他自己送上門來的。柳東的事,我本來也沒打算輕輕放過,他既然願意出銀子贖人,我何樂而不為?只是沒想到,趙承安那邊居然也賺了這麼多。」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葉傾城臉上,「你今兒在無憂樓待了一天,都幹什麼了?光吃飯了?」

  葉傾城一聽這個,立刻來了精神。她把茶盞往案上一擱,坐直了身子,眉飛色舞地講了起來:「你不知道,今天趙敬堂親自去無憂樓找趙承安了!穿了一身便服,沒帶隨從,站在門口喊兒子,那叫一個親切。」

  「你猜趙承安怎麼著?他直接讓趙敬堂別這麼叫他,說聽著噁心,還做了個要吐的表情!」

  她學著趙承安的樣子,捂著胸口乾嘔了一下,自己先笑得前仰後合。


  慕容瑜聽著,嘴角也跟著彎了起來,沒有打斷她。

  葉傾城繼續講下去,把趙敬堂怎麼開口勸趙承安回去、趙承安怎麼一句一句拆穿他的算計、最後趙敬堂氣得要砸酒罈又被五百兩的價格噎回去的場面,繪聲繪色地複述了一遍。

  她講得唾沫橫飛,拍著桌子道:「你是沒看見趙敬堂那張臉,變成了豬肝色,最後灰溜溜地走了,臨走還放狠話說什麼最後一次機會。笑死我了,他哪來的臉說這種話?」

  慕容瑜聽完,沉默了幾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感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我原以為趙承安就是個會寫詩、會釀酒的滑頭,沒想到這才幾天不見,他連趙敬堂那種老狐狸都能當面懟得啞口無言。此人心性、手段、眼界,都比我預想的要強得多。」

  她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夜色里的宮燈,忽然轉過頭來,朝葉傾城道,「明天我跟你一起出宮,再去看看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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