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楊老將軍
「傾、傾城!」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慕容瑜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連忙拽了她一把,臉上紅得幾乎要滴血,也不知道是酒意還是被葉傾城這句話臊的。
葉傾城也意識到自己嘴快說禿嚕了,訕訕地縮回手,嘟囔道:「我、我就是打個比方……但是真的很氣人啊!前面寫得那麼好,都快把我魂兒勾出來了,結果你告訴我最後一句沒想好?哪有這麼寫詩的?」
慕容瑜盯著趙承安,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耍賴的執拗,「這首詩寫全了肯定是千古絕唱,就差最後一句了。你好好想想,好好想。」
她說著,伸手拍了拍桌子,語氣裡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撒嬌意味,「你今天要是不想出來,我回去肯定睡不著,抓心撓肝的,你知不知道那種感覺?」
趙承安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真的想不出來,慕容瑜卻已經抄起了桌上的酒壺,仰頭對著嘴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
酒液順著她的嘴角溢出來,沿著下頜滴落,她渾然不在意,灌完了把酒壺往桌上一頓,喘了口氣,眼神已經開始迷離了。
「若是覺得罰酒喝少了,」她含糊不清地道。
臉頰紅得像是抹了一層胭脂,整個人搖搖晃晃地撐著桌子,目光渙散地看向趙承安,「我現在補上……喝、喝夠了,你就想出來了……」
酒氣上涌,她靠在桌邊,看著趙承安的臉,忽然憨憨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跟平日裡那個清冷矜持的模樣判若兩人,眉眼彎彎的,帶著一種全然不設防的傻氣。
她伸出手指,對著趙承安的方向點了點,嘴裡嘟囔著:「咦……怎麼有兩三個趙承安?也好,三個趙承安一起想,肯定能想出最後一句……」
葉傾城嚇了一跳,連忙撲過去扶住她,生怕這位女帝一個重心不穩從凳子上栽下去。
她一邊扶著慕容瑜的胳膊,一邊扭頭朝趙承安瞪眼:「你倒是快想啊!你看她都喝成什麼樣了!」
趙承安看著慕容瑜那副醉得七葷八素卻還惦記著最後一句詞的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沉默了幾息,把碗裡最後一口酒喝乾,然後放下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念了出來:
「可憐白髮生。」
五個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滄桑。
慕容瑜伏在桌上,眼皮已經沉得快要睜不開了,可這五個字落進耳朵里的一瞬間,她腦子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崩地一聲斷了。
她整個人趴在桌面上,臉貼著冰涼的木頭,眼睛半睜半閉,瞳孔里映著油燈的微光,渙散得像是隔了一層霧。
她忽然笑了。憨憨的,軟軟的,嘴角咧開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笑得像個偷到了糖的孩子。
「好詩……」她含含糊糊地嘟囔著,聲音越來越小,像是從嗓子眼裡一點點漏出來的,「騙子……趙承安……什麼沒想好……這不是想得挺好的嗎……」
她一邊說,一邊歪著頭,嘴角的笑意還掛著,呼吸卻漸漸綿長起來。
油燈的光映在她紅撲撲的臉上,長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整個人伏在桌面上,就這麼睡著了。
葉傾城蹲在旁邊,伸手輕輕戳了戳慕容瑜的肩膀,小聲喊了一句:「慕容?慕容?」
沒有回應。
趙承安哭笑不得地攤了攤手:「得,睡死了。」
葉傾城扶著慕容瑜站起來,沖趙承安揚了揚下巴,含含糊糊地道:「今天不能再喝了,我得帶她回去。再喝下去,明天早上她起來非殺了我不可。」
她說著,目光掃過架子上那幾壇酒,順手抄起兩壺拎在手裡,朝趙承安晃了晃,「這兩壺我拿走了,就當是封口費。今晚的事,你一個字都別往外說,聽見沒?」
趙承安看著葉傾城一手扶著人、一手拎著酒壺的架勢,哭笑不得地擺了擺手:「走吧走吧,我不說。你們倆慢點,別摔了。」
葉傾城嗯了一聲,半扶半架著慕容瑜出了柴房,腳步有點晃,但走得還算穩。
夜風一吹,兩人身上的酒氣散了幾分,慕容瑜被冷風激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往葉傾城肩上靠了靠,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
葉傾城沒聽清,只顧著把人往回帶。
第二天一早,慕容瑜從太極殿後殿的床榻上醒過來,只覺得腦子裡像是有人拿錘子在裡面敲,嗡嗡作響,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撐著胳膊坐起來,發現身上還穿著昨晚那身月白錦袍,皺巴巴的,酒氣混著柴火味,熏得她自己都皺了皺鼻子。
床榻旁邊,葉傾城趴在一張矮凳上睡得正香,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手邊還空著一個酒壺,壺口歪著,最後一滴酒漬在案几上。
慕容瑜盯著那個空酒壺看了兩息,昨晚的記憶像是被戳破的水囊一樣,嘩啦啦地涌了回來。
柴房、銅鍋、酒香、飛花令、醉里挑燈看劍、八百里分麾下炙、可憐白髮生、還有自己抄著酒壺往嘴裡灌、對著趙承安傻笑、說什麼兩三個趙承安……
慕容瑜猛地捂住了臉,指縫裡漏出一聲壓抑的呻吟。
幸好當時在場的只有葉傾城和趙承安,葉傾城是自己人,趙承安……趙承安應該不知道自己是誰。
否則堂堂大虞女帝,酒後失態成那個樣子,傳出去她也不用做人了。
她剛一動,葉傾城就醒了。她揉著眼睛抬起頭,看見慕容瑜坐在床沿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猛地跳起來,一臉驚喜:「陛下!你醒了!感覺怎麼樣?頭疼不疼?要不要喝碗醒酒湯?」
慕容瑜擺了擺手,按著太陽穴問:「什麼時辰了?」
葉傾城扭頭看了看窗外透進來的天光,臉色忽然一變:「壞了,應該快到早朝了!」
慕容瑜臉色也跟著一變,二話不說起身叫人。
宮女們魚貫而入,端水遞衣,一陣手忙腳亂的伺候之後,她換了朝服,戴上冠冕,強撐著那副威儀模樣,坐上了金鑾殿的龍椅。
腦袋還在隱隱作痛,但面上看不出來。群臣列班,殿內肅然。
「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內侍尖細的聲音在殿中迴蕩。
話音剛落,武將班列中走出一人,鬚髮花白,身形卻依舊魁梧,只是脊背微微彎了幾分,腳步也比尋常沉重。正是鎮守北境三十年的楊老將軍。
他走到殿中,撩袍跪地,聲音沙啞而沉穩:「老臣楊振山,啟奏陛下。老臣年邁體衰,舊疾纏身,已難擔北境防務之重任。懇請陛下准老臣辭去軍職,歸鄉養病,安度殘年。」
殿內安靜了一瞬。
不少人偷偷看向龍椅上的慕容瑜,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楊老將軍,目光里各有心思。
這幾日彈劾楊振山擁兵自重的摺子滿天飛,朝野上下傳得沸沸揚揚,誰都看得出來,這位老將軍是被那些風言風語寒了心,主動請辭,與其被人趕走,不如自己體面地退。
慕容瑜坐在龍椅上,看著跪在殿中的楊振山。
老將軍的脊背雖然彎了,但那一跪依舊跪得筆直,像一棵紮根在岩石上的老松。
她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金鑾殿:「楊老將軍,你心中的苦悶,朕知道。」
楊振山的肩膀微微一動,低著頭沒有說話。
慕容瑜繼續道:「北境三十年的風雪,將軍替大虞擋了三十年。如今朝中有些閒言碎語,是朕管束不嚴,讓老將軍受了委屈。但是......」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重了幾分,「大虞還需要老將軍。朕也還需要老將軍。北境的門戶,換了誰去,朕都不放心。」
楊振山抬起頭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感激和動容。
他嘴唇動了動,沉默了幾息,卻還是低下頭去,聲音依舊沙啞而堅持:「陛下厚愛,老臣感激涕零。只是……老臣確實年邁,精力不濟,恐誤了北境防務,請陛下成全。」
慕容瑜看著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知道光是口頭挽留已經留不住人了。
老將軍戎馬一生,何其驕傲?
被人扣上擁兵自重的帽子,心裡那道坎過不去。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首詞,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坐直了身子,看著楊振山,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鄭重的分量:「楊老將軍,朕有一首詞,想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念給你聽。」
「如果聽完楊老將軍還是要堅決請辭,朕就准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