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各人各命

  「爹,」他語氣軟了下來。

  「家具錢我確實不能出,也不能帶頭認這門親事。但曉棠出嫁,我當二哥的該盡的心半分不會少,我給她彈兩床新棉被,再隨十塊錢禮金,再多的,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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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床新棉被,十塊禮金,擱這時候農村的陪嫁,不算寒酸,但也絕對算不上厚禮。

  王秀娥嘴唇動了動想罵,被陸廣田一個眼神狠狠瞪了回去,把話咽進了肚子裡。

  陸曉棠坐在炕沿上,眼淚還掛在腮邊,盯著陸懷安的眼神里滿是怨懟和委屈。

  她想不明白,以前最疼她、有啥好吃的都偷偷塞給她的二哥,怎麼就突然變得這麼不近人情,連套家具都不肯給她出。

  「曉棠,」陸懷安看著她通紅的眼睛,聲音又放軟了些。

  「二哥不是不疼你,是真的怕你往火坑裡跳,才不能出這套家具。你要是肯聽二哥一句勸,多去鎮上打聽打聽馬大龍的為人……」

  他頓了頓,看著小姑娘滿臉的抗拒,終究是嘆了口氣,「算了,說了你現在也聽不進去。」

  他整了整棉襖衣領,轉頭跟陸廣田王秀娥打了聲招呼:「爹,娘,我先回店裡了,鋪子還堆著活呢。」

  走到院門口他又停下來,回過頭:「曉棠出嫁那天我一準到,兩床棉被十塊錢,半分不會少。」

  說完他推著車出了院門,身後傳來王秀娥的罵聲、曉棠的哭聲、何春芳尖酸的嘟囔和老三的冷哼,亂糟糟攪在一起,他沒回頭。

  一套家具百十來塊錢,他不是出不起,只是他不能出。

  出了錢,就等於他認了這門親事,等於告訴馬家,陸家對這樁婚事滿意得很,往後曉棠在馬家受了委屈,他連站出來說話的底氣都沒有。

  騎到半路田埂邊,他忽然停下車,把車支在路邊,蹲在埂子上摸出根煙點上。

  他想起上一世曉棠出嫁那天,他天不亮就去給她打了全套的榆木家具,湊了三十塊錢禮金。

  要知道,那時候他家窮得叮噹響,那錢是他和沈玉琴攢了大半年、連雞蛋都捨不得吃省出來的。

  他那時候是真高興,覺得妹妹嫁去鎮上,從此就能過好日子了。

  後來呢?

  還不是一地雞毛。

  那套陪嫁的大衣櫃,最後被馬大龍賭輸了賣給了別人,他省吃儉用攢的錢,半分沒用到曉棠身上。

  煙抽到底,燒到了手指,他才回過神,把菸頭按在泥地里踩滅,重新跨上自行車。


  風灌進他的衣領,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蹬著車往鎮子方向去。他攔不住一門心思往火坑裡跳的人,但他絕不會像上輩子那樣,傻乎乎湊上去當墊腳石,等真出了事再後悔。

  騎回店裡的時候,正是晌午飯點最忙的時候,沈玉琴腰上繫著圍裙在灶台前顛鍋,胳膊上沾了點面點子。

  沈成才扎著個髒圍裙在前頭竄來竄去端面,,瞅見他進門喊了聲「三姐夫」,轉頭又忙著給客人遞蒜去了。

  沈玉琴抽空瞥了他一眼,沒多問,盛了滿滿一碗酸菜肉絲麵擱在角落空桌上:「先坐那兒吃口熱的,忙完這陣再說。」

  酸菜是入了冬他自己醃的,酸脆爽口,擱了點干辣椒,熱油一潑香得很,擱平時他能連湯帶面吃兩大碗,可今天扒了兩三筷子,就覺得胃裡堵得慌,把筷子擱在了碗沿上。

  沈玉琴給最後一桌客人結完帳,擦了擦手走過來坐在他對面:「咋了?老宅那邊沒給你好臉色?」

  陸懷安沉默著點了點頭。

  「他們讓你出多少?」

  「全套家具,大衣櫃、梳妝檯啥的,全讓我包了。」

  沈玉琴手裡擦桌子的抹布頓了一下,抬眼看他:「你應了?」

  「沒有。」陸懷安搖搖頭,「我說我一個人不出,要打就三家平攤,大哥老三掏多少我掏多少,他們不掏,我也不當這個冤大頭。最後說定我出兩床新棉被,隨十塊錢禮金。」

  沈玉琴聽見陸懷安的回答,嘴角悄悄彎了彎,伸手把他面前的面碗往他跟前推了推:「你做得對,快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你不覺得我太絕情,太摳門?」

  「我是那種不講理的人嗎?」沈玉琴白了他一眼,「你是怕曉棠嫁過去受委屈後再離婚了,才不肯出這個錢認這門親,我懂。」

  陸懷安看著她,心裡頭那股堵得慌的悶氣忽然就散了大半,低頭端起碗,把一大碗面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吃完了把水池那摞碗洗了,我這兒騰不開手。」沈玉琴站起身就往灶台走,一點不客氣。陸懷安笑了笑,擼起棉襖袖子就往水池邊去。

  沈成才端著一摞摞得老高的空碗過來,輕輕擱在水池邊,小聲問:「三姐夫,你家那邊沒給你氣受吧?我瞅你回來臉色不對。」

  「沒事,能有啥事。」

  「那就行!」沈成才嘿嘿樂,袖子一挽就幫著刷碗,泡沫濺了一胳膊也不在意,刷得格外認真。

  陸懷安看著眼前這個二十歲的小伙子,前幾個月還天天穿個花襯衫抹髮膠,跟人打牌蹭煙抽,現在刷碗刷得滿頭是汗,幹活利索得很。


  忽然就覺得,這人啊,走正道還是歪道,有時候就差有人肯伸手拉一把。

  他拉了沈成才一把,這小子就穩穩站住了。

  可陸曉棠呢?他也想拉,可人家自己捂著耳朵不肯伸手,他總不能硬把人往回拽。

  水龍頭的水嘩嘩淌著,碗碟碰撞出叮鈴噹啷的脆響,店裡客人嘮嗑的聲音、沈成才跑調的小曲、沈玉琴切菜的篤篤聲混在一塊兒。

  熱氣裹著飯香飄滿屋子,陸懷安心裡慢慢就靜下來了。該說的話他說了,該做的事他做了,剩下的,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他管不了那麼多。

  過了正月十五,街上的年味兒徹底散了,懷安小吃的生意也徹底穩當下來。

  對面牛家小吃專心賣炒餅炒麵雞蛋灌餅,不再跟他搶肉夾饃的生意,牛愛國也是個敞亮人,倆人隔著街偶爾還會打個招呼,各做各的買賣,互不打擾,倒也安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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