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上門

  菜葉子再也不會帶著根上的泥就往案板上擺,土豆絲切得雖然還談不上均勻,可比頭一天那堆「細的像線、粗的像手指」的玩意兒強太多了。

  和面也不用陸懷安盯著了,自己知道兌多少水、揉多少遍,頂多慢點兒,再也不會把面和得滿手粘,甩都甩不掉。

  最讓陸懷安心裡認可的,是這小子眼裡有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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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一天來的時候,能偷會兒懶就偷會兒懶,站那兒跟個木樁子似的。

  這幾天不用人喊,看見桌子髒了主動拿抹布擦,地上灑了湯趕緊拿拖把拖,客人進門他先迎上去問「吃點啥」,嘴甜得很。

  陸懷安也不摳著夸,該說的話當場就說:

  「今兒這土豆絲切得像樣,沒再給我整出筷子粗的棍兒,進步不小。」

  「剛才走那桌工人還跟我說呢,說你這小伙子手腳麻利,下次還來。」

  「這碗刷得乾淨,比你三姐刷的還好。」

  每次聽見這話,沈成才耳朵尖就泛紅,腦袋往下一低,嘴裡嘟囔著「這有啥啊」,可嘴角藏不住地往上翹。

  長這麼大,他還真沒被人這麼誇過。在家他爹張嘴就罵他懶漢,他娘天天嘆氣說他不務正業,幾個姐姐見了他就數落他不省心。

  以前出去打零工,工頭嫌他笨,工友嫌他架子大,幹啥都不對,幹得好沒人說,干錯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時間長了他也破罐子破摔,反正干多干少都挨罵,還不如躺著省力氣。

  可在三姐夫這鋪子裡,摔了碗沒人罵他,菜洗乾淨了有人夸,活干好了有人看見,這滋味他以前沒嘗過,所以形成了正循環,越干越起勁。

  那天晚上收完攤、鎖好門,沈成才蹲在門檻上抽菸,主動跟陸懷安搭話。

  「三姐夫,我前兩年在糧站扛麻袋,不小心摔了一袋子麥子,那站長指著我鼻子罵了快半個鐘頭,啥難聽話都罵出來了,我當天就捲鋪蓋走了,不幹了。」

  陸懷安拿鋼絲球擦著灶台上的油垢,手沒停:「那在我這兒摔了三個碗,你咋沒走?」

  沈成才沉默了半天,菸頭在黑夜裡明了一下:「你沒罵我。」

  「嗨,我罵你幹啥?」陸懷安把擦乾淨的灶台又拿抹布抹了一遍。

  「摔都摔了,罵你一頓碗就能自己長好?以後走路看著點腳底下,比啥都強。」

  沈成才嘿嘿笑了兩聲,笑著笑著,聲音有點發啞:「三姐夫,我以前……是不是特渾?」

  陸懷安停下手裡的活,轉過頭認真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是挺渾的,天天打牌混日子,伸手跟爹娘要錢,啥活都不干,換我我也罵你。」


  沈成才臉一僵,沒想到他說得這麼直接。

  「不過誰沒渾過啊。」陸懷安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我以前也渾,讓老婆孩子跟著我喝西北風,那才叫真沒用。以前啥樣都不算數,往後啥樣才是真的。」

  沈成才低著頭,菸頭燒到手指了都沒察覺,悶了半天憋出一句:「三姐夫,我想好好干,再也不混了。」

  「那就好好干。」陸懷安樂了,「等你把手藝學紮實了,我攢倆錢再開個大點的館子,這小店就交給你管,讓你當二掌柜。」

  「我?當掌柜?」沈成才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煙都差點掉地上。

  「咋?不敢啊?」

  「誰不敢了!」沈成才嗓門一下子提了八度,「干就干!我肯定給你管得好好的!」

  陸懷安哈哈笑出聲,沈玉琴在後面隔間給孩子蓋被子,聽見這話,悄悄拿手背蹭了蹭眼角。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懷安小吃的買賣越來越紅火,因為店裡多了個人,陸懷安能多做點吃食,一天下來刨去本錢,能落個四五十塊,一個月攢個八九百不成問題。

  陸懷安心裡盤算了好幾回,大哥陸懷德和老三陸懷民還欠著他的錢呢,這兩筆帳他都記在小本子上,打算年底前一次性要回來,不想跟他們拖拖拉拉扯不清。

  可他沒去找這倆兄弟,這一家子倒自己聞著味找上門了。

  那天是周六,正趕上鎮上大集,十里八村的人都涌到鎮上來賣菜買東西,街上人擠人,肩膀挨著肩膀,熱鬧得不行。

  懷安小吃位置好,離集市口不遠,晌午不到,店裡六張桌子就全坐滿了,連門口都站著好幾個端碗等位置的工人。

  陸懷安在灶前忙著烙饃、盛面,滿頭是汗,沈玉琴背著陸寧,忙著收帳、端面,腳不沾地。

  沈成才端著盤子來回穿梭,招呼客人、添湯、收碗,三個人配合得正好,忙而不亂。

  正忙到興頭上,門口呼啦啦進來七八個人,陸懷安抬頭一瞅,手裡的鍋鏟差點沒拿穩。

  大哥陸懷德、大嫂何春芳、老三陸懷民、三弟妹孫小芹,後頭跟著他二叔家的堂妹陸曉棠,最後進來的是他爹陸廣田和娘王秀娥,一家子老老少少全來了,跟組團下館子似的。

  陸曉棠還在縣裡上高中,平時很少跟他們摻和,今天估計是被硬拉來的,站在人群最後頭,手攥著書包帶,眼睛四處瞅,有點局促不安,看見沈玉琴,才小聲喊了句「二嫂」。

  沈玉琴愣了一下,扯出個笑:「曉棠來了?快找地方坐。」

  王秀娥最後一個進門,一進來就皺著鼻子拿手扇:「這屋裡啥味兒啊?油煙大得嗆人,連個窗戶都不知道開。」

  「娘,這是開飯館,不是家裡炕頭,沒油煙味咋做飯。」陸懷安從灶台後面走出來,拿圍裙擦了擦手上的面,「你們今天咋有空過來了?」

  「這不是趕集嘛,」王秀娥一屁股坐在最中間的桌子旁,理所當然地說,「聽說你在這兒開了個店,特意過來瞅瞅,順便在你這兒吃頓晌午飯。」

  「順便吃頓飯」五個字說得理直氣壯,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沈成才剛端著一碗麵走過來,瞅了瞅這一家子的架勢,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哪是來看人,分明是來蹭吃蹭喝打秋風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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