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石碑

  山門口的掃地弟子拿著掃帚，正準備掃台階上的落葉，一抬頭，愣住了。

  山門口那塊石碑上，多了一道黑痕。

  石碑是太虛仙宗開宗的時候立的，青灰色的花崗岩，上面刻著「太虛仙宗」四個大字。立了幾千年，風吹雨打，字都磨平了一些，但石碑本身一直好好的。

  今天，石碑的正中間，多了一道豎線。黑色的，細細的，從碑頂往下延伸，走到一半就停住了。

  掃地弟子湊過去看了看。不是畫上去的，不是刻上去的。那道黑痕像是從石頭裡面長出來的，黑得發亮。像活的一樣。

  他扔了掃帚，往山上跑。

  蘇糖本來是要去找師父的。

  她想告訴師父，手心裡多了一扇小門。可她走到半路上，看見好多弟子都在往山下跑。臉色很難看，沒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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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糖站住了。她歪著腦袋想了想，轉身跟上了人群。

  跑到山門口的時候，那裡已經圍了一圈人。弟子們站在外圈，不敢靠近。符痴長老、丹痴長老、劍痴長老站在最裡面，圍著那塊石碑。玄微真人也在。他站在石碑前面，背對著人群，手負在身後。

  蘇糖從大人的腿縫裡鑽了進去。她個子小，鑽得很快，七拐八拐就鑽到了最裡面。然後她抬起頭，看見了石碑上的那道黑痕。

  細細的，黑黑的，從碑頂往下爬，爬到一半停住了。

  蘇糖的呼吸頓了一下。她認得這個顏色。跟天上那道黑線一模一樣。跟她手心裡的小門也一模一樣。

  她攥緊了左手。

  「宗主，這是……」符痴長老的聲音有點啞。

  「是它。」玄微真人說。

  就兩個字。所有人都聽懂了。

  「它怎麼會在這裡？」符痴長老又問。

  玄微真人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尖懸在那道黑痕上方，停了一會兒。然後他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石碑。

  就在碰到的一瞬間，玄微真人的眉頭猛地皺了一下。他縮回手。手指上，沾了一點黑色。像影子，微微顫動，像是想往他的皮膚里鑽。

  玄微真人手指一捻。金色的靈光從他指尖冒出來，「嗤」的一聲，那點黑就沒了。

  周圍的弟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蘇糖盯著師父的手。她看見師父捻手指的時候，眉頭又皺了一下。很輕，很快就鬆開了。但蘇糖看見了。

  「把守山弟子加三倍。護山大陣二十四小時全開。」玄微真人說完這句，停了一下，「符痴，防禦符今天全發下去。丹痴，丹藥雙倍備。劍痴，陣眼你親自守。」

  三個人沒有應聲。劍痴長老轉身就走，符痴長老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丹痴長老已經往回走了。

  弟子們也散了。

  蘇糖沒有走。她站在人群散開的縫隙里，看著師父的背影。玄微真人還站在石碑前面，沒有動。

  那道背影平時又高又大，像一座山，什麼都擋得住。可是今天，蘇糖覺得，那座山好像矮了一點點。

  她攥著左手，攥得指節發白。

  剛才師父捻掉指尖那點黑的時候，蘇糖的左手心，輕輕燙了一下。跟石碑上那道黑痕，跟天上那道黑線，同一個頻率。

  蘇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然後她慢慢退了出去。

  她沒有叫師父。

  蘇糖沒有回房間。她往丹房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她停住了。她本來是想去找師父的。可她現在知道了，師父很忙。師父在畫符，在碰那種黑東西，在皺眉頭。她不能再拿手心裡的小門去煩他了。

  蘇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把左手攥了攥。然後她轉身，往丹房跑。

  丹房裡煙霧繚繞。三個丹爐全開著，還有兩個小爐子也點上了。丹痴長老站在中間，手裡拿著一把藥勺，一勺一勺地往爐子裡加藥材。動作很快，但很穩。

  蘇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丹師婆。」

  丹痴長老轉過頭，看見是她，動作頓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糖糖想幫丹師婆幹活。」

  丹痴長老看了她一會兒，放下藥勺走過來，蹲下身，替她理了理頭髮。「不用你幹活。去玩吧。」

  「糖糖會剝藥材！」蘇糖趕緊說，「上次你教過糖糖的！糖糖會剝甘草，還會擇菊花！」

  丹痴長老想說「不用」，想說「這裡煙大嗆得慌」，想說「你去玩你的」。可她看著蘇糖那副「我想幫上點忙」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那你剝甘草吧。」

  「好！」

  蘇糖立刻高興了，搬了個小凳子坐在藥材筐旁邊，認認真真地剝甘草。剝得很慢，小手笨笨的，剝一根要半天。但她很認真，剝完一根整整齊齊地擺在籃子裡，再剝下一根。

  丹痴長老站在丹爐旁邊，一邊加藥材，一邊偷偷看她。小丫頭低著頭，眉頭微微皺著，嘴巴抿得緊緊的。平時她剝甘草，剝兩根就要說三句話。今天她一句話都沒說。

  丹痴長老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又加了一勺。她沒說話。

  傍晚的時候，蘇糖回了房間。

  她剝了一下午甘草，剝了滿滿一籃子。手都剝紅了，但她一點都不覺得累。至少今天，她幫上丹師婆的忙了。

  蘇糖坐在床上，把左手攤開來看。

  手心裡的小門，比早上深了一點。早上還是淡淡的灰色，現在已經變成了淺黑色。而且門的中間，那道縫變寬了。

  門縫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滲。一絲一絲的，像墨滲進宣紙。滲出來的黑色，不往外飄，只在她掌紋里走。

  蘇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攥緊了拳頭。可是沒用。她能感覺到，那絲黑色還在滲，在她拳頭裡面，在她掌心裡，順著紋路一點一點地爬。

  蘇糖咬著嘴唇，看著自己的拳頭。

  她想去找師父。想撲到師父懷裡，告訴他手心裡有東西在滲。

  可她想起來早上師父站在石碑前面的背影，想起來紙簍里滿到溢出來的廢符，想起來師父眼睛底下淡淡的青色。

  師父已經夠累了。

  蘇糖把臉埋在膝蓋里，過了很久才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左手舉到眼前，慢慢張開手指。

  手心裡的小門，安安靜靜地躺在掌紋中間。門縫裡，那絲黑色還在往外滲。很慢，一絲一絲的，像在做一件不太熟練的事。

  「影影，」她小聲說，「你在裡面嗎？」

  門縫裡滲出來的那絲黑色，停了一下。

  然後，慢慢縮了回去。一點一點地，縮回了門裡。

  手心裡的小門，又變回了淺淺的灰色。安安靜靜的。

  蘇糖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手貼在臉上。手心裡有一點點涼，像貼了一片薄荷葉。

  「你別怕，」她小聲說，「糖糖在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