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師父也有不懂的事
蘇糖醒得特別早。
平時她要賴到太陽曬屁股才起,今天天剛蒙蒙亮,她就一骨碌爬起來了。
她光著腳跑到隔壁房間,推開門。玄微真人坐在窗邊,背對著她,頭髮鬆鬆地挽著,手裡拿著那塊玉佩,正在看。
"師父!"蘇糖撲過去,爬到他腿上坐好。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玄微真人把玉佩收起來,順手把她撈進懷裡"怎麼起這麼早?"
"糖糖要帶師父去見小白!"蘇糖拽著他的袖子往外拉,"小白可好玩了!它會數數,還會捉迷藏!"
玄微真人順著她的力道站起來,把她抱起來。"好。"
走到門口的時候,蘇糖忽然停下了。
"師父,"她仰著小臉,認真地說,"你不許凶小白哦。它膽子很小的。"
玄微真人看著她。
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不許凶"這三個字。
他點了點頭。"嗯,不凶。"
甲板上,小白飄在欄杆邊,安安靜靜的。它在看天上那扇門。
蘇糖從玄微真人懷裡掙下來,噠噠噠跑過去。"小白!小白你看誰來了!"
小白轉過來。
然後,它停住了。
它看到了玄微真人。
蘇糖拽著玄微真人的袖子,把他拉到小白面前。"這是糖糖的師父!他叫玄微真人!他可厲害了,能劈山,還能踩劍飛!"
小白沒有動。
它就那麼飄在那裡,光團微微發顫。
"小白?"蘇糖歪著腦袋,"你怎麼啦?"
小白往後飄了一點。
"你怕師父嗎?"蘇糖問,"師父不凶的,真的!"
小白又往後飄了一點。
玄微真人站在那裡,沒說話。他看著那團小小的白光,眼神很深。
沒有靈根,沒有氣息,沒有血肉。甚至連"活物"的感覺都沒有。可它就是在動,在看,在思考。
像一團……純粹的秩序。
玄微真人伸出手。
小白猛地往後一縮,縮到了蘇糖身後,只露出一小截光團。
蘇糖趕緊張開胳膊護著它,抬頭對師父說:"師父你別嚇它!"
玄微真人收回手。
"它認得我。"他低聲說。
"啊?"
"它不是怕。"玄微真人看著蘇糖身後那團小小的白光,"它是……認得。"
小白縮在蘇糖身後,不動了。
像一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
機庫里,器痴長老蹲在地上,面前擺了幾十塊鐵片。
他一晚上沒睡。
宗主來了!宗主居然來了!他得把這些天的發現都整理好,給宗主看看!那些陣紋,那些紋路,那些他看不懂但覺得特別厲害的東西!
"宗主——!"
玄微真人剛走進機庫,器痴長老就撲了過來,差點給他跪下。
"宗主!您可來了!您看看這個!"他抓起一塊鐵片遞過去,手抖得厲害,"您看這陣紋!細如髮絲,層層嵌套!老夫活了三百多年,從來沒見過這種結構!"
玄微真人接過鐵片,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器痴長老屏住呼吸。
"怎麼樣宗主?是不是很厲害?是不是前所未見?"
玄微真人沒有說話。他把鐵片翻過來,又看了一眼背面。然後,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鐵片上輕輕一點。
金色的靈光從他指尖滲進去,順著紋路走。
走了三步,停了。
玄微真人的手指頓在那裡。
器痴長老的眼睛瞪得溜圓:"宗主?"
"走不通。"玄微真人說。
"啊?"
"這條路,走不通。"玄微真人收回手指,"紋路看著是活的,其實是死的。走到第三層就斷了。"
"斷了?"器痴長老愣了,"不對啊宗主,白光畫的時候它一直在長啊!它一直在自己畫自己啊!"
"它是在畫。"玄微真人說,"但它沒畫完。"
"沒畫完?"
玄微真人把鐵片還給他。
"它只畫了三分之一。"他說,"後面的,它畫不下去了。"
"為什麼?"
玄微真人抬起頭,看向機庫頂部。像是能穿透甲板,看到天上那扇門。
"因為它忘了。"他說。
器痴長老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他蹲下來,拿起那塊鐵片,翻來覆去地看。看一遍,搖頭。再看一遍,再搖頭。
"忘了……"他喃喃地說,"它們也會忘東西啊……"
玄微真人沒接話。
他站在機庫里,看著滿地亮著微光的鐵片。幾十塊鐵片擺在那裡,每一塊都畫到一半,每一塊都停在同一個地方。
像一群學生考試,同時卡在了同一道題上。
中午,食堂。
蘇糖坐在他對面,吃得很香。包子咬了一口,油順著下巴往下流。
"師父你吃呀!"蘇糖含糊不清地說,"張阿姨蒸的包子可好吃了!比仙宗的靈果糖還好吃!"
玄微真人看著她。
她嘴角沾著油,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小松鼠。
"師父,"蘇糖忽然抬起頭,"你在看什麼呀?"
"看糖糖。"
"糖糖臉上有飯粒嗎?"
"沒有。"
蘇糖哦了一聲,繼續低頭吃包子。
玄微真人伸出手,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油。
他的手指,在碰到蘇糖臉的那一刻,頓了一下。
不是微微頓。是整隻手,僵在了那裡。
剛才那一瞬間,他試著用神識探了一下蘇糖的魂海。然後,他的神識被彈回來了。不是被什麼力量擋住了。是被"空"彈回來的。就像你伸手去推一扇門,你以為門後面有牆,結果門後面什麼都沒有。你的手撲了個空,整個人往前一栽。
蘇糖抬起頭,嘴裡還叼著半個包子。
"師父?"
玄微真人收回手,放在桌子底下。
手指,在輕輕發抖。
"師父你手為什麼在抖呀?"蘇糖把包子放下,伸手指了指,"你看,還在抖。"
"沒有。"玄微真人說。
"有。"蘇糖很認真地搖頭,"糖糖看見了。"
傍晚的時候,林深來找玄微真人。
他在走廊盡頭找到了他。玄微真人背靠著牆,閉著眼睛,像在打坐。
林深站在旁邊,沒說話。他推了推眼鏡,又放了下來。手在褲子上蹭了兩下。
過了很久,玄微真人睜開眼睛。"有事就說。"
林深咳嗽了一聲。"真人,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
"問。"
"您昨天說,門後面的東西比您強。"林深的聲音有點緊,"我整晚都在想這件事。可是我想不通,您是怎麼判斷的?"
玄微真人看著他。
林深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強。
"那您呢?"林深問,"您是怎麼判斷的?"
走廊里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海水的鹹味。
"能不能看懂。"玄微真人慢慢地說。
"啊?"
"能看懂的,"玄微真人說,"哪怕再強,也有辦法對付。有招數就有破綻,有力量就有盡頭。"
他頓了頓。
"看不懂的,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林深沉默了。
他站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的邊緣。磨了半天,把頁角都磨卷了。
"那您覺得,"他終於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黑色的那一邊……是來幹什麼的?"
玄微真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窗外是天,天上是那扇門。
"不是來接它的。"他說。
林深的後背,一下子涼了。
"您是說……"
"是來抓的。"玄微真人說。
林深攥緊了手裡的筆記本。指節發白。
"您怎麼確定?"
玄微真人沒有回答。他看著窗外那扇門,沉默了一會兒。
"老夫昨天試門的時候,"他慢慢地說,"門後面的東西動了一下。"
林深的呼吸頓住了。
"它在找東西。"玄微真人說。
"那白色的那邊呢?"他問,聲音有點啞。
玄微真人低下頭,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
"它們也在找。"他說。
"找誰?"
"找影影。"
林深張了張嘴。
他想問"找它幹什麼",可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不想知道答案。
或者說,他不敢知道。
蘇糖洗完澡,趴在床上看繪本。
玄微真人坐在床邊,陪著她。
"師父,"蘇糖翻了一頁,忽然抬起頭,"影影是不是壞人呀?"
玄微真人看著她。"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它是黑的。"蘇糖說,"動畫片裡,黑的都是壞人。白的都是好人。"
玄微真人沉默了一會兒。
"糖糖,"他說,"不是黑的就是壞人,也不是白的就是好人。"
"那怎麼知道誰是好人呀?"
"看它做了什麼。"玄微真人說,"不是看它是什麼顏色。"
蘇糖歪著腦袋想了想。
"影影保護過糖糖。"她說。
"嗯。"
"那它是好人對不對?"
玄微真人摸了摸她的頭。
"睡覺吧。"他說,"明天師父帶你回仙宗。"
"回仙宗?"蘇糖一下子坐起來,眼睛亮了,"真的嗎?"
"真的。"玄微真人說,"你不想念你的小豬符嗎?不想念丹師婆的靈果糖嗎?"
"想!"蘇糖用力點頭,"糖糖想念劍師公!想念所有的師公!"
"那就早點睡。"玄微真人把她按回被子裡,"明天一早就走。"
"好!"
蘇糖滿足地閉上了眼睛。
玄微真人坐在床邊,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很暗。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玄微真人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看了很久。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影子安安靜靜地跟在他身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