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縫裡的眼睛

  蘇糖記得自己站在甲板上，看了那道縫很久，後來陸沉走了，再後來，有人把她抱了起來。她太困了，就在那個人的懷裡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醫療艙里了，被子蓋到下巴，小枕頭墊在腦袋下面。

  她睜開眼睛。白色的天花板。鼻子裡是消毒水的味道。

  她先聽了聽旁邊的聲音。師父那邊的呼吸很輕很慢，一下，一下，隔很久才一下。大師兄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頭歪著，睡著了，眉頭皺得緊緊的，一隻手還搭在師父的被子上。

  蘇糖把手伸進衣服里，把玉佩掏出來。玉佩在抖，九種顏色在裡面轉得很快，很亂。

  她看了看窗戶，外面是黑的。

  蘇糖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枕頭。枕頭邊上放著一樣東西。

  一顆小石子。灰撲撲的，不大，圓圓扁扁的，表面很光滑。好像被人摸了很久很久。

  蘇糖拿起來看了看，她把石子翻過來，側面有一道很淡的紋路，灰色的。

  她不記得自己有這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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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糖抬起頭。醫療艙的門開了一條縫。縫裡，有黑色的一隻眼睛，正在看著她。

  蘇糖的小手攥緊了那顆石子。

  她低頭看了看石子，又抬頭看了看那隻眼睛，那隻眼睛眨了一下。很慢。

  蘇糖從床上滑下來，光著小腳丫踩在地板上。她走到門邊，站在門口。那隻眼睛往後退了一點，飄在走廊里。

  她這才看清，那是一個白色的東西。很高，很瘦，全身白白的，像用紙糊的。飄在半空中，腳不著地。臉上沒有鼻子沒有嘴，只有中間一道縫，縫裡就是那隻黑色的眼睛。

  蘇糖仰著頭看著它。

  它的眼睛是黑的。黑得看不到底。跟天上那道縫裡那個黑色的東西，一模一樣。

  蘇糖沒有害怕。可能是太困了。也可能是因為，那隻眼睛轉過來的時候，很慢。不像要來抓她的樣子。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它沒有回答。

  「你不會說話嗎？」

  那隻眼睛眨了一下。

  蘇糖歪了歪腦袋，換了個問題：「你從哪裡來的？」

  那個東西的縫微微張大了點。從裡面，傳出一個聲音。嗚嗚的，像風吹過樹洞，輕輕的，像一首歌。蘇糖聽不懂歌詞，可她不覺得害怕。

  她靠在門框上，聽了一會兒。眼皮有點沉。

  她猛地搖搖頭，站直了。

  「糖糖不能睡。」她說，「師父說過，不能隨便聽陌生人的歌。」

  那個聲音停了。

  眼睛看著她，好像在困惑。

  蘇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石子。她把它舉起來，對著走廊里昏暗的燈光照了照。灰撲撲的。側面那道灰色的紋路在燈光下很明顯。

  「這是你給糖糖的嗎？」她問。

  那隻眼睛彎了一下。

  蘇糖把石子攥在手裡，想了想，說：「那糖糖也給你一個禮物。」

  她把手伸進兜里。兜里有半塊橘子糖，是大師兄給她的，她一直沒捨得吃。她把糖掏出來，遞出去。

  那個東西沒有伸手接。它只是看著那半塊糖，看了很久。然後，它的身子開始變淡。像霧氣一樣，一點一點散開。那隻眼睛最後看了蘇糖一眼，彎了一下，然後也散了。

  走廊里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盞應急燈亮著。

  蘇糖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顆小石子。

  她低頭又看了看石子側面那道灰色的紋路。她想起了陸沉哥哥，陸沉的眼睛，也是灰色的。

  蘇糖把石子放回兜里，和半塊橘子糖放在一起，她回到床邊。

  蘇糖爬上床，鑽進被子裡。她把石子掏出來，貼在耳朵上，裡面好像有聲音。很輕很輕，像剛剛那首歌。

  聽了一會兒，她把石子塞進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枕頭底下的石子，在黑暗裡，微微亮了一下。跟陸沉眼睛的顏色一樣。

  天快亮的時候，醫療艙外面響起了腳步聲。蘇糖被吵醒了。她睜開眼睛，看見周建國走了進來。他的衣服還是昨天那身，眼睛裡有紅血絲。他在師父的床邊站了一會兒，又看了看大師兄，最後走到蘇糖床邊。

  「小師祖，醒了？」

  蘇糖點點頭。

  「昨天後來，你去哪兒了？」周建國蹲下來，聲音壓得很低，「甲板上沒找到你。」

  蘇糖眨眨眼：「爸爸抱糖糖回來的呀。」

  周建國愣了一下。他站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小師祖，」他沒有回頭，「你兜里裝的是什麼？」

  蘇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口袋。她把石子掏出來。

  「一顆石頭。」

  周建國轉過身，看了看她手裡的石子。他走回來，蹲下，仔細看了看石子側面那道灰色的紋路。

  「這個紋路……」他喃喃道，「好像在哪兒見過。」

  蘇糖抬頭看著他：「周叔叔也見過嗎？」

  周建國沒說話。他的手指輕輕碰了碰那道紋路。碰上去的瞬間，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小師祖，」他站起來，聲音很沉，「這顆石子，先給周叔叔拿著，好不好？」

  蘇糖想了想，搖了搖頭。她把石子攥在手心裡。

  「不要。這是糖糖的。」

  周建國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要好好收著。」他說，「別給別人看。」

  蘇糖用力點頭。

  周建國走了，醫療艙里又恢復了安靜。

  蘇糖把石子塞回兜里。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個白色的東西，沒有吃她的糖。從頭到尾，它只是看著。它好像不是來吃糖的。

  它是來給東西的。

  蘇糖把石子掏出來，又看了看側面那道紋路。陸沉說過，不要相信穿灰袍的。可陸沉的眼睛也是灰色的。

  那這個石子上的紋路，到底是陸沉的，還是那個白色東西的？

  蘇糖想不明白。她把石子塞回兜里，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蘇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底下還留著石子的溫度。

  她把小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空的。

  石子在她兜里。

  她把手收回來，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她又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

  還是空的。

  蘇糖猛地坐起來。她低頭看自己的兜。兜里是空的。

  石子不見了。

  蘇糖的小臉白了。她在床上翻了翻。被子下面，沒有。枕頭下面，沒有。枕頭旁邊，沒有。

  石子沒了。

  蘇糖抬起頭，看向門口。門關著。可是門縫底下，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灰色光。像霧氣一樣，一點一點滲進來。然後，凝成了一顆小石子。

  灰撲撲的，躺在門口的地板上。

  蘇糖看著那顆石子。

  它自己回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