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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回到臨江

  下午四點,飛機落地臨江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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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到達口,計程車候客區排著長隊,車隊全是綠色的電動轎車,一輛挨一輛,悄無聲息地往前挪。她上了車,報了個地址,司機從後視鏡里看她一眼:「機場線通地鐵了,您沒坐?」

  「沒注意。」

  「明年還通一條,直通城西。」司機說,「這城市發展快吧?」

  「快。」她說,「快得我都認不出來了。」

  車上了高架。玻璃幕牆一座連一座,江對岸新起的商務區,樓頂的燈已經亮了,一整面一整面地亮。車流密得看不見頭,紅色的尾燈連成河,緩緩地流。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忽然想起白楊縣晚八點的老街,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都笑了。每一座城市有一座城市的活法。

  到家,李衛國把門開開,第一句話是:「落地怎麼不說一聲?」

  「你不是在群里看到航班動態了嗎。」

  「群里是群里,人是人。」老頭接過她的箱子,拎進去,又回頭看她,「瘦了。」

  「沒瘦。」

  「我看著瘦,就是瘦。」他說,「洗手,吃飯。湯在鍋里,正好。」

  家裡跟她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她的房間沒動,書桌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台新的除濕器。老頭指了指:「新疆干慣了,臨江潮,我怕你反過來不適應,你看說明書。」她低頭看說明書,眼睛熱了一下,忍住了。

  第二天,去省院報到。

  越州省人民檢察院在江東,老城邊上,門口兩排香樟。她三年前從市院來開過幾次會,那時候公益訴訟檢察部門還在籌備,如今牌子掛了,占了整整一層。政治部的同志領她上去,一路給她介紹:這是公益訴訟檢察部,主任關濤,辦了半輩子案子,從民事條線轉過來的,話少,你多擔待。

  關濤五十出頭,辦公桌上沒擺花,擺了一盆菖蒲,養在清水裡。他跟她握手,手勁很實在,話果然少:「來了?」

  「來了。」

  「行李放哪兒了?」

  「家裡。」

  「那你比我當年強。」他說,「我報到那天,行李還在託運站。行了,坐。你那個協作機制方案,我聽說了,先把手頭的程序走完,方案的事,下禮拜部門議。」

  給她分的辦公桌在靠窗第三排,桌上前任留下一盆蔫了的綠蘿。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筆筒,案卷架,保溫杯。最後,從隨身的包里取出一樣東西,那枚用手帕包著的木梭,解開,擺在桌子的右上角。鄰座的年輕人探過頭來看了一眼:「主任,這什麼?」


  「一個織布機上的。」她說,「梭子不停,人就不停。」

  年輕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坐回去了。

  下午,部門開會,給她接風。會議室里十幾個人,關濤開了頭,就讓年輕同志「隨便問」。問題一個接一個,全是白楊縣的:水位記錄怎麼從柜子里調出來的;兩本帳怎麼打開缺口的;養老院那案子的紅手印,是真的嗎。她一個一個答,答到末了,一個年輕人問了個不一樣的:

  「李檢,網上說您回來,是因為放不下內地。」他說,「也有人說,是那邊有人等您回去。哪個是真的?」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關濤皺眉要開口,李明鑰先擺了擺手。

  「都不是。」她說,「是因為我三年學的東西,放在一個縣裡,是一個縣的用法;放在省里,能是一片的用法。個人那點事,進不了匯報。散會。」

  散會後,關濤留她:「小伙子們沒輕沒重,別往心裡去。」

  「沒往心裡去。」她說,「關主任,方案我這兩天整理出來,向您匯報。」

  「不用向我匯報。」關濤說,「直接報。分管檢察長那邊,我替你遞話,你寫的不是材料,是路子。路子這種東西,擱在抽屜里會餿。」

  那天傍晚,她回了一趟老單位,臨江市檢察院。傳達室的老師傅退休了,新來的小年輕不認識她,登記、打電話,一套程序走完,才放她進去。

  檢察長也換了人。新檢察長姓馮,叫馮濟川,從省院政治部下來的,說話乾脆,握手的時間比說話長。他把李明鑰讓進辦公室,給她泡了茶。

  「三年前送你走的,是陳檢。」馮濟川說,「我看過那天的記錄,他只說了一句話,『想清楚了?』。今天我見你,也想說一句話,想想還是不說了。你這一趟,把想說的話都用案子說完了。」

  「陳檢還好嗎?」她問。

  「好。老年大學教寫字,一星期三堂課。」馮濟川笑,「他倒是常念叨你。你去看看他,他嘴上說著不來往,抽屜里存著你們那批援疆幹部的剪報。」

  她去看陳樹聲,是兩天以後。老頭在家裡練字,見她來,筆也不擱,寫完了一整幅,才讓她進門。屋裡墨香很重。給她倒的茶,還是當年那個濃法。

  臨出門,老頭送她到樓道口,從背後叫住她:「明鑰。」

  「哎。」

  「三年前那個『想清楚了』,你答的是『想清楚了』。」他說,「我聽得出,那年你想清楚的是走。今年你回來,我看你想清楚的,是路。比走,深一層。」

  周五晚上,方晴攢了個飯局,老地方,江邊那家館子。人到齊了,李明鑰進門一數,眼睛就熱了,齊向東,周潔,方晴,還有一個她沒料到的:馬曉梅。


  馬曉梅說,「援疆回來的人,總得有人管。我在市一院掛了個牌子,『援疆醫療隊聯絡處』,就我一個兵。白楊縣醫院來進修的兩個大夫,就是我接的頭。」

  齊向東如今是市局刑偵支隊的支隊長了,嗓門還是那個嗓門。他給李明鑰倒上茶,桌上沒人提酒,他主動說的:「你走了三年,酒我戒了。血壓高,醫生說的。你放心,今天這個席,都是茶。」

  一桌人都笑。周潔也變了,如今是市院民事檢察部門的主任,頭髮剪短了,說話帶著一股利落勁。她給李明鑰夾了一筷子菜,說:「明鑰姐,我接你案子那年,移交清單寫得那麼細,我一直以為你是防著我。後來才明白,你是怕當事人找不到人。這個我現在也學去了,我移交案子,也寫那麼細。」

  「所以你升主任了。」方晴說,「活該你升。」

  飯吃到一半,齊向東把筷子放下,問她:「明鑰,問你個正經的。新疆三年,你就帶回來一個方案?」

  滿桌人都看她。

  「一個方案。」她說,「和一套不走的辦法。」

  「什麼辦法?」

  「案子有人接,牌子有人護,孩子有人管,水有人看。」她說,「人走了,辦法還在跑。那邊管這個叫,不走的制度。」

  齊向東「唔」了一聲,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那這三年,值。」

  「值不值,我說了不算。」她說,「給你說件小事。去年那邊下大雪,牧民被困在山裡,救人的路線,是當年一個老刑警帶人蹚出來的。我走的頭一晚,老街上多少人站著送我。老齊,我在臨江幹了八年,辦了多少大案要案,落到人身上,人家記住你的,是哪一年下大雪,你在不在。」

  齊向東沉思著沒說話,末了把茶一口喝乾了:「得,我們這些留在城裡辦案子的,讓你們比得沒臉了。」

  「比什麼。」馬曉梅拿筷子敲他碗邊,「都在辦案。她是把案子辦到了八千里外,你是把八千里外的案子,辦回了城裡,你們刑偵支隊去年那個電詐團伙,受害人一半是大學生,頭一條線索,不就是新疆轉過來的?協作,早就協作上了,就你不上心。」

  「怎麼不上心!」齊向東急了,「那是我們跟人家阿克蘇……」

  一桌子人笑作一團。李明鑰笑著,低頭喝了一口湯。協作兩個字,坐在飯桌上聽人吵出來,比寫在文件上,好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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