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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手鼓進校園

  非遺進校園的試點,縣文教部門定了兩所學校:一所是縣三小,縣城最大的小學;另一所,是最遠的牧區教學點,四間平房,一個老師,十一個學生。

  進縣三小的那堂課,是亞生跟著師傅去的。嶄新的教學樓,多媒體教室,三百個娃娃坐得整整齊齊。艾海提站在講台上,背後的大屏幕放著他作坊的照片。老人不會用翻頁筆,就讓亞生站在旁邊替他按。講到興起,他拿起鼓敲了一段,三百個娃娃的巴掌跟著節奏拍成一片,教學樓都跟著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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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由提問的時候,三小的娃娃們舉手舉成了一片樹林。有問鼓為什麼是圓的,有問羊皮能不能用人造革的,還有一個戴紅領巾的小姑娘,舉手問:「爺爺,我長大了能跟你學做鼓嗎?」

  老人說:「能。只要你想學,爺爺的作坊門,一直開著。」

  小姑娘又問:「那要是我學不會呢?」

  滿場都笑了。老人卻沒笑,認認真真地回答:「學不會,就慢慢來。手藝這個東西,不問天分,問耐心。你天天來,它天天在,沒有學不會的道理。」

  下課以後,校長領著老人參觀校園。走到教學樓門口,老人在那塊石碑跟前站住了。碑上兩個字:鶴鳴。

  校長在旁邊說,這是捐建的企業家題的字。老人伸出那雙掏了一輩子桑木的手,在石碑上摸了摸,沒說什麼。走出很遠,他才跟亞生念叨了一句:「樓是好樓。就是不知道,這題字的人,心裡有沒有一堂這樣的課。」

  名單報到地區的時候,有人提意見:教學點就那麼偏遠的一個班,值當占一個名額嗎?管文化的副縣長把桌子一拍:非遺潤疆,潤的就是最遠的地方。路遠的學校不去,叫潤一半。

  消息傳到艾海提老人的作坊,老人正在給一面新鼓緊皮。聽亞生念完文件,老人的手停了半天。

  「進學校?」他說,「娃娃們要學這個?」

  「不是學。」亞生把文件上的話念給他聽,「是請師傅進課堂,讓娃娃們知道,手鼓是怎麼來的,怎麼做的,怎麼敲的。一節課四十分鐘,一個月一次。」

  老人沒吭聲,轉身進了料棚。再出來的時候,懷裡抱著一面鼓——桑木的圈,蒙的是最細的羊羔皮,鼓沿上拿烙鐵燙了一圈巴旦木紋。

  「這是我十六歲那年,出師做的第一面鼓。」老人說,「明天,就帶它去。」

  牧區教學點在六十公里外的山前戈壁邊上。車到的時候,是上午第二節課。卡德爾老師早就在校門口等著了。老遠看見檢察院的車,他先迎上來跟李明鑰握手——自從那堂法治課以後,他逢人就講,檢察院的李檢,肯讓七歲孩子教她彈琴。

  「貴客,貴客。」卡德爾握著艾海提的手,普通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孩子們三天前就知道您要來。黑板擦了三遍,地掃了五遍。」


  教室里,十一個孩子,柯爾克孜族、維吾爾族、哈薩克族都有,大的十一歲,小的六歲,擠在三條長凳上,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門口。艾海提老人抱著鼓走進去,十一個孩子呼啦一下全站起來了。

  「坐,坐。」老人被這個陣仗弄得有點慌,在講台前的小凳上坐下來,把那面小鼓放在膝蓋上,「我七十多了,頭一回進課堂。你們老師教書是行家,我呢,就會做這個——」他舉了舉手裡的鼓,「今天,不講大道理。就講講,一面鼓,是怎麼從一棵樹,變成會唱歌的東西的。」

  他從桑木講起。

  講白楊縣的人家,先有桑樹,後有房子;講桑木要陰乾三年,急火烤的木頭會哭——敲起來,聲是劈的;講鑿子認手,講炭火烘膛要轉著圈聽聲;講皮子要選秋天的山羊,講鐵環燒熱了套上去,吱啦一聲,白汽一冒,木頭就有了記性。

  孩子們聽得眼睛都不眨。一個柯爾克孜族的小丫頭舉手,問:「爺爺,木頭真的有記性嗎?」

  「有。」老人說,「人虧待它,它記著,敲出來的聲,發苦;人疼它,它也記著,敲出來的聲,發甜。做人也一樣——別人對你的好,要記在心裡;你對別人的好,要記在鼓上。」

  一個哈薩克族的小男孩舉著手問:「爺爺,鼓壞了,能修好嗎?」

  「能。」老人說,「皮破了,換皮;圈裂了,拿銅皮箍上。就怕一樣——」

  「就怕人不心疼它。人要是心疼,破成八瓣的鼓,也能再響。」

  「那為什麼不舍……不換個新的呀?」

  「新鼓是新鼓,舊鼓是舊鼓。」老人笑了,「舊鼓身上有記號——哪一年在哪裡敲過,哪一場婚禮上它出過力,都記在鼓上。人活一世,記不住幾樣東西;物件活得長,替人記著呢。」

  卡德爾老師在旁邊聽著,用柯爾克孜語把這幾句話又講了一遍。孩子們安安靜靜地聽,火牆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

  亞生把手鼓一面一面發下去。是作坊里特意做的十一面小鼓。

  那十一面小鼓,是爺兒倆趕了半個月的活。鼓圈是用作坊里最細的桑木條彎的,蒙的是羊羔皮,每一面的鼓腰上,都拿烙鐵燙了一個小小的編號。亞生說,師傅交代,孩子的手小,鼓沿要磨兩遍,不能有一根毛刺——「手鼓進課堂,頭一件事,不是讓孩子學會,是讓孩子愛上。手一疼,心就遠了。」

  臨出發前,老人還把一面鼓的音色挑了又挑,挑出最亮的一面,說是給那個最小的孩子留著:「小孩子耳朵尖,頭一聲要是啞的,他記一輩子啞。」孩子們捧著鼓,像捧著什麼活物,誰也不敢先敲。

  老人笑了:「敲。鼓這個東西,你越怕它,它越不出聲。」


  他先示範。五指張開,掌心虛著,鼓面一彈,咚——一聲,又厚又暖。然後是快的,指肚、指尖、掌根,鼓點密起來,像雨點打在鐵皮房頂上。教室里不知是誰先「哇」了一聲。

  孩子們學。鼓點立刻亂了套,咚咚鏘鏘,像一隻受驚的羊群里跑進了狗。

  亞生把節奏拆開來教:咚,噠,咚咚噠——掌心是咚,指肚是噠。他讓孩子們先拍手,拍出點了,再上鼓。卡德爾老師也擼起袖子,坐在最後一排,跟孩子們一起拍,拍錯了,跟孩子們一起笑。

  慢慢地,亂成一團的鼓點裡,真的拱出來一個齊齊的「咚——噠——咚咚噠」。十一個孩子加一位老教師,眼睛全亮了,越敲越齊,越齊越響。那一刻,那間小教室,像一口被敲響的大鼓。

  窗外的操場上,放學早的兩個學前班孩子,扒著窗台往裡看,小腳在底下踩著點,也跟著晃。卡德爾出去趕,兩個孩子跑了,跑出十幾步,又折回來,接著扒窗台。卡德爾也不忍心真趕了,由他們去——鼓這個東西,誰聽見,就是誰的。老人不惱,一個一個掰手指頭:這個小子,手腕沉下去;那個丫頭,指頭翹起來。六歲的小不點力氣小,敲不出聲,急得眼圈都紅了。老人把他抱到膝蓋上,握著他那隻小手,帶著他,一下,一下。

  「咚。」

  小不點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咚,咚。」

  小不點咧開嘴笑了,缺了兩顆門牙。

  課間,孩子們不出去玩,全圍著手鼓轉。有的小姑娘拿指頭尖輕輕點一下,趕緊縮回來,像怕燙著;有的男孩子掄圓了胳膊砸,被亞生攔住:「輕點!鼓是跟你說話的,不是跟你打架的。」

  午飯是孩子們從家裡帶來的:饢、奶疙瘩、煮雞蛋,還有一飯盒抓飯。小不點把自己那顆煮雞蛋剝了,顛顛地跑到艾海提跟前,舉得高高的:「爺爺,吃!」

  老人愣住了。他低下頭,就著孩子的手,咬了一小口,剩下的推回去:「爺爺嘗過了,香。剩下的,你吃——你正長身體,爺爺正長歲數,都讓著你。」

  卡德爾在旁邊看得直點頭,跟李明鑰說:「孩子給的東西,不能全推。全推了,是推開他的心;全吃了,是占了他的好。咬一小口——這個老藝人,不光會做鼓。」

  四十分鐘的課,上了一個半小時。下課的時候,孩子們圍著老人不散,七嘴八舌。卡德爾老師站在教室後頭,看著這一幕,跟李明鑰說:「李檢,我們這個地方,孩子們見過的世面少,可他們記得住人。艾海提師傅今天講的東西,他們會記一輩子。」

  「鼓點記住的是節奏。」老人收拾著鼓,聽見這話,回過頭,「孩子記住的是一輩子。我師傅當年就是這麼教我的——人雖然早沒了,可他敲鼓的樣子,我到今天都記得。這個就叫傳。傳下去了,就死不了。」


  臨走,那個小不點追著車跑了十幾米,舉著一個作業本喊:爺爺,我畫了你!車停下來,本子上是一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抱著一面比他人還大的鼓。老人把那張畫小心地揭下來,折好,揣進懷裡,貼著心口。

  車開出很遠,老人又把那張畫掏出來,展開,看了一遍。畫上的小人抱著鼓,鼓上拿紅鉛筆塗了太陽,太陽底下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手鼓爺爺。

  「亞生,」老人說,「回作坊,把這張畫貼牆上。貼在『非遺工坊』那塊牌子的旁邊。」

  「師傅,牌子是政府發的,畫是孩子畫的,掛一塊兒,合適嗎?」他問這話的時候,手裡還握著方向盤,眼睛卻忍不住往那張畫上瞟。

  「合適。」老人把畫又折好,「牌子是認我這門手藝,畫是認我這個人。人這一輩子,就為了這兩樣東西活著。」

  回城的路上,車裡很安靜。亞生開著車,忽然說:「師傅,您今天高興。」

  「高興。」老人望著窗外掠過去的戈壁,「我原來以為,我這手藝,交給你,就算交代了。今天我才明白——交給一個人,是傳家;交給一屋子孩子,是傳世。」

  李明鑰坐在後排,沒有說話。她想起展廳里那面千年前的手鼓,想起作坊牆上掛著的「非遺工坊」牌子,想起卡德爾教案本里那些穿警服、穿白大褂的學生照片。文化這個東西,從來不是鎖在玻璃櫃裡的。它在老人掰開的小手裡,在孩子缺了門牙的笑里,在一間偏遠教室里,一聲一聲,咚咚地,往下傳。

  車到縣城,天黑了。阿依古麗在檢察院門口等著她,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臉色很沉。

  「李檢,那張紙條——我按程序初核了。」她壓低聲音,「土地流轉補償款,確實被截留了。喀拉蘇村,四十多戶,每戶都被剋扣了一截,總數七萬六。錢不十很多,可每一分,都是從村里人牙縫裡摳出來的。」

  「經手人是誰?」

  阿依古麗翻開文件夾,指著簽字欄里的一個名字,沒出聲。

  李明鑰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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