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群眾演員
勘驗定在周二,早上十點半出發。
頭天晚上,李明鑰把參加勘驗的名單過了最後一遍:分院兩名同志,縣水利局一名工程師,林草局一名工程師,鄉政府一名副鄉長,公安上於強帶四個人。名單之外,她又加了三樣東西——兩台執法記錄儀,一台帶腳架的攝像機,一架無人機,操作手是院裡的技術員小韓。
於強在電話里聽完,樂了:「李檢,勘個井,用得著這個陣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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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得著。」李明鑰說,「公告期滿,下周起訴。這個節骨眼上,現場出任何岔子,都會變成對方的東西。咱們把該拍的都拍下來——不是防誰,是讓事實自己在那兒站著。」
三眼暗井的位置,孫德祿那張手繪圖標得清清楚楚:一眼藏在孤零零的泵房裡,兩眼壓在條田盡頭的工具棚底下。
第一眼開的是泵房。鐵門鏽死了,工程師拿撬棍別了半天才別開。裡頭一台井泵,手腕粗的管子接著一截埋進地下的暗管,往條田的方向去了。合上電閘,井泵嗡嗡地悶響起來,管壁一顫一顫,出水管口的水衝出來,砸在磚砌的水槽里,濺起半尺高。
水利局的老工程師蹲在出水口看了兩分鐘,沒說話,伸手在管壁上抹了一把,指頭肚上一層褐紅的水鏽。他站起來,把量水堰卡進槽里,又看了兩分鐘表,才開口:
「這個出水量,一眼頂明冊上五眼。」
林草局的工程師在泵房外頭測了三個點,報數,李明鑰逐項記進勘驗筆錄。筆錄寫完,在場的鄉鎮幹部、工程師逐一簽字。於強拿著筆錄讓人簽的時候,低聲跟李明鑰說:「我幹了十七年刑偵,頭一回見取證取得這麼齊整的。這哪是勘驗,這是給案子裝鎧甲。」
「鎧甲不多。」李明鑰看著條田的方向,「這才第一眼井。」
條田盡頭的工具棚,帆布剛掀開一半,人來了。
先是三五個,從林帶後頭繞出來;接著十幾個;等李明鑰回過神,二三十人已經把勘驗現場圍了個半圓。多是精壯漢子,也有幾個裹頭巾的中年婦女。為首一個絡腮鬍,人還沒到,嗓門先到了:
「幹什麼的!誰讓你們動井的!」
於強的人立刻上前,隔出一條線。工程師抱著儀器往後退了半步。無人機在頭頂嗡嗡地懸著。
「查什麼查!」絡腮鬍站在人堆最前頭,唾沫星子飛出老遠,「井是澆地的井!你們封了井,明年麥子喝什麼?你們喝風去?」
人群里跟著起鬨。有個嗓門喊得最齊整:「城裡來的官老爺,管天管地,管到老百姓的飯碗上了!」——這話一出口,好幾個人跟著重複,一遍比一遍齊,齊得像排練過。
李明鑰沒接這個茬。她接過遞來的擴音喇叭,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兩撥人中間的空地上,聲音平平的,但一個字一個字都砸得實:
「父老鄉親們,我是縣檢察院的李明鑰。我們查的是沒有任何審批手續的暗井,不是鄉親們澆地的井——澆地的井,合法,一眼都不動。這十年地下水位掉了多少,不用我念數,各位家裡打井,從幾米見水打到幾十米見水,多花了多少錢,心裡有數。誰有意見,明天上午,每個村來三個代表,鄉政府會議室,圖紙攤開,當面講。」
人堆里靜了一靜。有幾個裹頭巾的婦女互相看了看。
絡腮鬍急了,嗓門又拔高一截:「別聽她念稿子!官字兩張口,咋說咋有理——」
變故就出在哨音將落未落的時候。
人堆後半截,一個穿黑羽絨服的年輕人忽然往前搶了兩步,腳底下不知怎麼一絆,整個人朝前撲出去——撲的方向,正對著水利局工程師腳邊的全站儀。
工程師嚇得一縮手。年輕人擦著儀器的邊摔進雪裡,就地一滾,手拍著地,嚎起來:
「打人啦!打人啦!我的腿!腿斷啦——」
嚎聲又亮又穩,尾音還帶著顫音,顫得恰到好處。
人堆嗡的一下亂了。有人往前涌,有人掏手機。絡腮鬍的嗓門立刻接上去:「看見了沒有!打人了!都看見了沒有!」
李明鑰站在原地沒動。她朝阿依古麗看了一眼——阿依古麗手裡的執法記錄儀,從進現場起就橫著,紅點亮著;腳架上的攝像機,鏡頭正對著這一片;頭頂的無人機降了十米。
「都別動。」李明鑰抬了抬手,「讓他喊。」
年輕人拍了七八下地,嚎到第四聲,發現沒人來扶,也沒人亂,嚎聲就有點接不上了。李明鑰這才慢慢走過去,在離他一步遠的地方蹲下來,端詳他。
「同志,腿斷了?」
「斷、斷了!你們推的!」
「我們從你進人堆第一秒拍到現在。」李明鑰說,「你倒地之前,先往左邊瞟了一眼——瞟的什麼,你自己清楚。還有,真摔的人,兩手是往外撐的;你倒下去的時候,兩隻手先把後腦勺護住了。」
年輕人的嚎音效卡在嗓子眼裡,臉上的表情一時不知道該擺哪一款。
李明鑰的目光落到他脖子上。倒地的時候羽絨服的拉鏈崩開了半截,領口裡滑出來一根藍色的掛繩,掛繩底下吊著張塑封的卡片,正面朝里。她伸出兩根手指,把卡片輕輕翻過來。
「瀚海文化傳媒有限公司。」她念出聲,「項目執行證。桑寶成。」
周圍一下子靜了。真村民們的眼神變了——剛才還是同仇敵愾,這會兒看桑寶成,像看一個混進自家羊群的野狗。
李明鑰站起來,替他把卡片掖回領口裡,拍了拍膝蓋上的雪。
「演得不錯。」她說,「下次記得把工牌摘了。」
桑寶成的臉從白到紅,一個鯉魚打挺沒挺起來,手腳並用地爬了,捂著領口就要往人堆外鑽。於強一把拎住他的後領:「別走。擾亂執法秩序,跟我們回去說清楚。」
圍堵的人群散得比聚起來還快。絡腮鬍撂下一句「走著瞧」,不見了。倒是七八個真村民留下來,圍著李明鑰問:封了井,春灌的水從哪兒來?一個穿舊軍大衣的老漢攥著她的袖子:「丫頭,我們不是來鬧的。早上有人到村里喊,說去看公家封井,管一頓抓飯,還給五十塊錢。我孫子說來看看……你說的那個水的事,是真的?」
「真的。」李明鑰說,「明天上午,鄉政府,帶著你們村管水的人一起來。水帳,當面算。」
老漢走了兩步又回來,憋了半天:「那個……抓飯我們沒吃。嫌虧心。」
當天夜裡,於強那邊就審出了頭緒。
桑寶成,二十三歲,縣城人,無業,常年泡在網吧。半個月前,網吧里一個叫「彪哥」的人拉他進了一個微信群,群名「白楊速結兼職群」。群里派活:到場站著,五十;跟著喊口號,一百五;聽指揮「出效果」的,另算。今天早上,群里發了定位、車牌號,還有一句「注意穿制服的人」。到場的三十來號人里,一多半是群里派的,剩下的是班車上拉來的真村民,車接車送,中午一頓抓飯。
「錢走的微信轉帳,一級轉一級。」於強把一沓流水拍在李明鑰桌上,「我讓人順著往上追了三層。最頂上那個付款帳戶,對公的——瀚海文化傳媒有限公司。」
「就是工牌上那家。」
「嗯。」於強又抽出一張紙,「順手查了企業公示系統。瀚海文化,註冊在烏魯木齊,註冊資本五百萬,經營範圍:企業營銷策劃、會展服務、輿情信息諮詢。成立三年。」他手指點在那張紙的最下面一行,「你再看看它中過的標。」
李明鑰接過來。
那是一份中標公告的列印頁。項目名稱欄里印著一行字:《綠野集團年度輿情監測與品牌維護服務項目》。中標單位:瀚海文化傳媒有限公司。服務期:兩年。
辦公室里靜了好一會兒。
阿依古麗先開的口,像怕驚動什麼:「李檢,今天在地頭上,那句『官字兩張口』——一個人一百五。三十多個人,一句口號,五千塊。」
「五千塊,買的是『檢察官打人』這五個字。」李明鑰把那沓流水碼齊,裝回文件袋,袋口繞繩一圈一圈纏緊。
「罵聲是有價的。」她說,「價,寫在合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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