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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新年禮物

  窗台上那台舊收音機還擺在老地方,鐵殼子的漆掉了一塊。她伸手擰開,喇叭里滋滋啦啦響了半天,搜到地區台的跨年節目,正放老歌,前奏是都塔爾,慢板,彈得不急。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坐著,誰都沒提剛才樓下那掛鞭。

  「鄉里今年怎麼樣?」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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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行。」周遠說,「核桃合作社分了頭一回紅。分得不多,戶均兩千三。分紅那天你猜怎麼著——有人當場就把錢退回來了,說再入進去,開春多栽四十畝。」

  「誰?」

  「還能有誰。」周遠嘴角動了動,「熱合曼大叔。老爺子把錢往桌上一拍,錢擱我手裡是死錢,擱樹上是活錢。把會計鬧得沒辦法。」

  李明鑰笑了:「他兒子呢?」

  「阿迪力現在出息了。」周遠說,「反詐義警當上了,上個月還真讓他攔下一單。一個老太太要給『孫子』匯八萬,阿迪力正好在網點做宣傳,死活給攔下了。老太太的孫子第二天從烏魯木齊打電話回來,說奶奶我好好的。老太太拉著阿迪力的手不放,非要認他當干孫子。」

  「熱合曼大叔怎麼說?」

  「他能怎麼說。」周遠喝了口茶,「回家把過年才捨得穿的那件袷袢翻出來,熨了。」

  收音機里的老歌換了一支。李明鑰給兩個缸子續上水。水汽從缸口升起來,在檯燈底下打著旋。

  「你呢?」周遠問,「通報表揚,跨年夜一個人核對卷宗。臨江那邊,知道了?」

  「知道了。」她說,「臨江院裡公示欄貼了三天。」

  「叔叔呢?」

  「我爸?」李明鑰笑了,「打了個電話,統共四句話。『看到了。』『嗯。』『冷不冷?』『忙你的。』」她學老頭壓著嗓子的腔調,學完了自己先笑,「他就這本事,四句話里把該辦的事全辦了。」

  周遠沒笑,捧著缸子,拇指在缸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我爸也這樣。」他說,「他在上海,一年通不上五回電話。上禮拜打過來,問我過年回不回。我說不回,值班。他哦了一聲,說好,那你把電褥子插上,你們那邊冷。」

  「他沒來看過一回。不是不想來,是來了怕看見——看見他兒子真在這兒扎了根。」

  李明鑰沒接話。她聽出來了,這話周遠沒跟幾個人說過。

  李明鑰的目光落到窗台上。那台舊收音機在檯燈的光暈外頭,靜靜地唱著歌。

  檯燈的光在桌面上鋪了一小片。收音機里的都塔爾彈到中段,忽然快了起來,像有人在琴弦上跑。


  兩個人又說了些閒話。說明月工作室牆上的畫又滿了;說穆凱代斯的直播間,元旦加播了一場,彈幕里有人問,你們這核桃真是那個女檢察官護著的?穆凱代斯對著鏡頭說,核桃是我們自己掙的,李檢護的是規矩——這條被人截了圖,在縣裡的群里轉了兩天;說老馬的兒子談了對象,女方要八萬八的彩禮,老馬愁得直薅頭髮,周遠給他出了個主意,讓倆孩子先領證,彩禮辦成一個存摺,寫小兩口的名字,存進銀行,誰也別動——「新事新辦,老理不丟。」

  說到後來,話就稀了。也不覺得冷場。收音機里的歌一支接一支,暖氣片咔噠咔噠地響著。

  周遠看了看表,站起來:「後半夜了,我回去了。」

  走到門口,他又折回半步,伸手擰了擰窗台上那台收音機。音量旋鈕轉到一半,聲音忽大忽小,刺啦作響。「電池不行了。」他說著,從內兜里摸出兩節充電電池,擱在窗台上,擺得整整齊齊,「庫房裡翻出來的,充滿了。舊的那兩節,回頭給我,別扔——扔土裡,害人。」

  李明鑰看著那兩節電池,忽然說:「你這人,大老遠來一趟,送塊木頭,搭兩節電池。」

  「順路。」周遠拉開門,半個身子已經進了樓道,「都不值錢。」

  門在他身後輕輕帶上。李明鑰站在原地想:木頭擱了三年才動手,電池是提前充滿的——這人嘴裡的「順路」,路都有點長。

  李明鑰送他到門口。他下樓,腳步聲一層一層低下去。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樓下皮卡發動的聲音,咳了兩聲,著了,然後是輪胎碾著雪,吱嘎,吱嘎,遠了。

  第二天,阿依古麗是上午十點來的,拎著一保溫桶她媽媽做的粉湯,還有一兜剛炸的饊子。她進門先把東西放下,然後,目光就不走了。

  案頭的證據冊上,壓著一方木頭鎮紙,木紋擰著,一看就不是店裡賣的東西。

  阿依古麗繞著桌子走了半圈,抱著胳膊,看看鎮紙,再看看李明鑰。

  「粉湯要涼了。」李明鑰說。

  「不急。」阿依古麗拖了把椅子坐下,好整以暇,「我先問一句——昨晚,跨年夜,有人來過。」

  「嗯。」

  「周書記。」

  「嗯。」

  「送的鎮紙。」

  「嗯。」

  「坐到了後半夜。」

  「阿依古麗。」李明鑰放下筆,「你這問話的路數,是辦案辦出來的?」

  「我這是關心。」阿依古麗繃不住,笑了,湊近半步,「李檢,我跟你講,胡楊木這東西,在我們這兒不是隨便送的。胡楊是什麼?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一個男的,自己動手,刨了,磨了,燙了蠟,跨年夜頂著雪給你送來——」


  「打住。」李明鑰的耳朵尖有點熱,「他就是送個鎮紙。」

  「鎮紙。」阿依古麗點點頭,「壓卷宗的,還是壓別的什麼的,他自己心裡有數。」她端起保溫桶,臉上的笑藏不住了,「行了,我不問了。問也白問,你倆嘴上一個比一個嚴實。」

  她揭開保溫桶的蓋子,粉湯的香氣一下子漫開。她盛了一碗,推到李明鑰手邊,忽然又像想起什麼,回頭補了一句:

  「李檢,你別嫌我多嘴。我們這兒的男人,話少,事多。」

  她說完,低頭去掰饊子,饊子在她手裡咔嚓一聲斷了。李明鑰望著案頭那方鎮紙,木紋在上午的太陽底下,潤得像浸了油。

  窗外,白楊縣的新年頭一場太陽,照得滿城的雪晃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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