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卡農
縣公安局反詐中心通報「斷卡行動」的進展,投影上打出一張表:白楊縣籍涉案銀行卡,七張,持卡人七個。李明鑰的目光順著名單往下掃,掃到第三個名字,停住了。
阿迪力·熱合曼。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維吾爾族的名字,重名的不少,可後面附著身份證號和戶籍地——柯克牙鄉喀拉蘇村。
散會後,她找到反詐中心的老馬核實。
老馬原來是經偵的老偵查員,這兩年專盯電詐,半頭白髮就是這兩年熬出來的。用他的話說:「現在的案子,現場在雲上,證據在別人的手機里。我們以前是追人,現在是追數據,數據跑得比人快。」老馬調出記錄:阿迪力的兩張銀行卡、一個微信帳戶,三個月內收轉資金九萬多元,快進快出,典型的「跑分」特徵。卡上周已經被凍結,人暫時沒動——「資金量不大,像是被裹挾的『卡農』,正要傳他。」
「先別傳。」李明鑰說,「這個人,我先去見。」
第二天上午,她和阿依古麗去了喀拉蘇村。跟熱合曼,她只說是回訪合作社。老人正在村委會跟人核對核桃的單子,樂呵呵的,沒多想。
阿迪力在後院劈柴。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看見兩個穿制服的人,舉著的斧頭停在了半空。
「李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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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你的柴。」李明鑰在柴垛上坐下來,語氣平常得像串門,「我坐會兒。」
阿迪力劈不下去了。他放下斧頭,在木墩上坐下,兩隻手插在頭髮里,半天沒抬頭。
「你的卡被凍結了。」李明鑰開門見山。
「卡……卡丟了。」年輕人頭也沒抬,「我早就掛失了,補辦之後就沒用過……」
「哪天丟的?」
「……十月份。」
「在哪兒丟的?補辦記錄我明天就能調。」李明鑰的聲音還是不急不緩,「阿迪力,我看著你爸帶著工友把欠薪一筆一筆要回來。你們家的人,我了解的比你以為的多。你再說一遍,卡是哪天丟的?」
後院靜了很久。
「李檢。」阿迪力再開口的時候,聲音都在顫抖,「我是不是要坐牢了?」
「那要看你現在選哪條路。」李明鑰說,「我今天不是來抓你的,是來拉你的。可你要把手先伸給我。」
年輕人的肩膀抖了起來。他就那麼弓著背,把三個多月的事,一段一段地倒了出來。
開春,他去了西安,在物流園裡當裝卸工,一個月五千多,省吃儉用,攢了兩萬三。他想再攢一年,回來把家裡的房子翻新了,再說個媳婦。
裝卸工的活,是一天三個貨櫃,從車上往下扛,五十斤的箱子,一天幾百個來回。手套一個星期磨破一雙,肩膀上的皮結了繭,繭又磨破。他不怕苦——他怕的是白苦。每天晚上,他給家裡打視頻,說的都是好的:吃得好,住得好,老闆人也好。掛了視頻,他就著鹹菜啃饅頭,啃一口,看一眼手機上存的翻新房子的效果圖。
出事是從一條短視頻GG開始的:「點讚刷單,日結三百。」他試著刷了三十塊,返了三十八;刷了兩百,返了二百六。第三天,「客服」把他拉進一個「高級任務群」,墊付刷單,五百起步。墊到第五單,系統提示「操作失誤,帳戶凍結」,要解凍,得交保證金。保證金交了,又要「解凍費」「驗證金」。等他清醒過來,兩萬三沒了,還在三個網貸平台上欠了一萬八。
「那個客服,每天早上九點準時問候我,比我媽都準時。」阿迪力苦笑,「我媽打電話,還問我吃了沒有。他不問,他就問我今天做不做任務——我那時候居然覺得,有人天天惦記著我,挺好。」
「我那時候滿腦子就一個念頭:把虧的撈回來。」阿迪力的聲音悶悶的,「群里有人私聊我,說有來錢快的活,『代收代付』,提供卡和微信,收一萬,抽五十。我知道那錢不乾淨。可我欠著網貸,天天有人打電話催……我想著,就干一個月,把窟窿填上就收手。」
一個月,九萬多流水,四千七的佣金。然後,卡被凍結,催債的電話換成了派出所的。他不敢接,買了張火車票就跑了回來。
「回來的火車上我想了一路。」他抬起頭,眼睛通紅,「李檢,我爸一輩子講,道理不能丟。我把它丟了。」
「你怕坐牢。」李明鑰看著他,「可沉默保不了你的押金。你想想,你那兩萬三,進了誰的口袋?就是那幫讓你刷單的人。後來用你的卡收錢洗錢的,還是他們。騙你的和用你的,是同一條鏈子。你現在不吭聲,他們明天就去騙下一個阿迪力。」
「那我能怎麼辦?錢又追不回來……」
「追不追得回來,要追了才知道。」李明鑰說,「兩條路,我給你擺清楚。第一條,自首,把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退贓,配合公安機關往上游打。你是被裹挾的,有自首情節,獲利又小,法律上有的談。第二條,你繼續躲。躲到公安機關傳你上門,躲到全村人看著警車停在你家門口——你自己選,哪條路對得起你爸?」
阿迪力埋著頭,很久很久。
「我……是不是壞人?」
「你是先被人騙了,又被人利用了。」李明鑰說,「壞不壞,不看你摔了多大的跟頭,看你爬起來以後幹什麼。你現在要做的,是幫我們把那條鏈子拽出來——鏈子上頭的人,才是壞人。」
那天夜裡,阿迪力一夜沒睡。
他在被窩裡把明天要說的話過了一遍又一遍,說到「我來自首」四個字,舌頭就打結。後半夜他索性爬起來,披件衣服坐在院子裡,看著自家屋頂上那根電視天線,一直看到天發白。快要天亮得時候,他跟自己說:阿迪力,你今天不去,這輩子就真完了。第二天一早,他騎著摩托車追到縣城,在檢察院門口等到了上班的李明鑰。
「我去。」他說,眼睛腫著,「自首,退贓,指認,我都干。只有一個事求你——」
他的聲音低下去:「別讓我爸從別人嘴裡知道。我自己跟他說。」
李明鑰看著他,點了點頭:「這是你們父子之間的事,該你自己說。我等你。」
阿迪力自首的第三天,反詐中心的老馬給李明鑰打來電話,語氣複雜:「李檢,他交代得很徹底,還主動提供了一條線——拉他下水的那個『客服』,微信號、收款碼、話術本,全存著。順著往上摸,外省一個『卡頭』已經露頭了。」
「他這樣的,鏈子上還有多少?」
「光這條線上,全國各地,初步排出來幾十個。本縣還有五個。李檢,有兩個……是職校的在校生,未滿十八。」
李明鑰放下電話,站在窗前。
兩個職校在校生——她立刻想到了古麗米娜,想到了那間職校。騙子盯上的從來不是笨人,是想快點好起來的人。她翻開日曆,給阿依古麗發了條信息:下學期職校的法治課,內容換一換,就講「卡」。
幾十個年輕人,幾十張卡,像幾十個掛在網上晃蕩的果子。底下張網的,才是她要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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