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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牧區的雪

  事情是派出所先接的警。柯克牙鄉的山區牧業隊和鄰鄉一個村,為草場邊界又起了糾紛——那邊的羊群過了界,這邊的人去趕,推搡之間,牧業隊一位六十多歲的老人摔倒在地,胳膊骨裂。兩邊都是沾親帶故的,又是幾十年的老矛盾,眼看就要聚人。鄉里請檢察院提前介入,周遠給李明鑰打的電話:「這回你得來。法律上的事我講不過你,人情上的事你講不過我。」

  出發前,周遠檢查了一遍她帶的東西,像檢查新兵的裝備。兩塊磚茶,四包方糖。「行,學會了。」他說,「進柯爾克孜氈房不空手,這是頭一條。還有,人家的狗沖你叫,你別跑,也別踢,站著,等主人喝住它。你跑了,它能記你一年。」

  「還有嗎?」

  「還有——」周遠想了想,「老人給你講故事,你別嫌長。在牧區,肯給你講故事,是把你當自家人。」

  車進山,天一點點壓下來。牧道兩旁,羊群正往冬窩子裡趕,牧羊犬跑前跑後。雪在車輪底下咯吱咯吱地響。

  先去看受傷的老人。

  氈房裡燒著火爐,一進門,一股奶茶的香氣。女主人五十多歲,手腳麻利地給客人倒茶。李明鑰雙手接過碗——這一回她做對了:不一口氣喝乾,喝了大半碗,雙手遞迴去。女主人接碗的時候,眼睛裡有了笑意,跟旁邊的老人說了句什麼。老人點點頭。

  「她說什麼?」李明鑰小聲問周遠。

  「她說,這個漢族幹部,懂規矩了。」

  李明鑰想起頭一回去結親戶家,主人端上洗手壺,她伸手就接,水灑了半盆,一屋子人笑出眼淚。規矩這東西,不怕不會,就怕不學。學會了,它就變成路,把你領到人家心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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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傷不重,養著就是。難的是兩村的氣。李明鑰坐在氈子邊上,聽老人講那條界。講著講著,她笑著插了一句:「羊又不認界,全看羊的心情。」

  氈房裡沒人笑。老人的臉色沒變,也沒接話。周遠在旁邊咳了一聲,把話接過去:「羊不認,人認。咱們這兒的界,是老人家們用腳一步一步量出來的,雪再大,石頭樁子認得。」

  出了氈房,周遠才低聲跟她說:「在這兒,界是天大的事,開不得玩笑。你那句話擱在酒桌上沒事,擱在氈房裡,是往人心口上戳。」

  李明鑰點頭:「記下了。」

  「你學得已經很快了。」周遠說,「我剛來那陣,把人家待客的馬肉當成了牛肉,還夸好吃。」

  調解不是坐在村委會裡談出來的,是走出來的。

  第二天,兩村各出一位老人,加上周遠、李明鑰和司法所的幹部,一行人踩著雪,沿著有爭議的那段邊界走了整整兩個小時。風從山口灌下來,颳得人睜不開眼。


  兩個老人一路走,一路用柯爾克孜語爭,爭幾句,又笑一陣。李明鑰問周遠他們爭什麼,周遠忍著笑翻譯:「在對哪一年的雪大。一個說九二年那場雪埋了羊圈,一個說不對,是九四年。咱們記年份用公元,他們記年份,用雪,用羊,用誰家娶媳婦。」

  「那怎麼斷案?」

  「斷不了。」周遠說,「好在他們爭的不是界,是年頭。爭界的那股勁,早在路上就撒完了。」走到一處緩坡,牧業隊的老人忽然蹲下身,扒開雪,從土裡摳出一塊石頭,又指給眾人看坡上一字排開的幾座石堆。

  「這是我父親那輩人壘的。」老人拍著那座最老的石堆,雪水順著他的白鬍子往下淌,「那時候我還小,跟著我阿爸來的。壘石頭那天,兩家人殺了一隻羊,在這兒吃的肉。吃肉的規矩是:界在這兒,往後誰也不許再為這條界紅臉。」

  鄰村的老人盯著那幾座石堆看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我父親也跟我講過這幾堆石頭。這些年,年輕人不知道了。」

  回到氈房,火上的奶茶滾了三滾。話就好談了。

  唯獨賠羊羔的數目,僵持住了。傷人的一方家裡窮,一隻都嫌多;受傷的一方覺得一隻不夠誠意。李明鑰看兩位老人都不說話,就把話放下了:「規矩我們講完了——傷人的要賠,這是國法。至於賠幾隻,是情分。情分不能由外人定價。你們二位,自己定。」

  氈房裡靜了一會兒。受傷的老人先開了口,跟對方老人說了句什麼。周遠翻譯:他說,你家的難處我知道,一隻,挑最壯的。

  最後的結果:以石堆為界,兩村共同認樁,重新描界圖,雙方按手印;羊群轉場的通道留出三米寬,誰家的羊也不能堵;傷人的後生登門賠禮,醫藥費兩家老人當場說定,羊群的主人還主動提出賠兩隻羊羔,被推回去一隻——「賠禮到了,羊留一隻,當是情分留下。」

  協議念完,兩家的老人端起同一壺裡倒出來的茶,碰了碰碗。

  李明鑰在筆錄的末尾寫下一行字。周遠湊過來看,見她寫的是:「草場有界,人情沒界——但調解得先有界。」

  「這是規矩。」她說,「沒有那條界,人情就是一筆糊塗帳,早晚還得打起來。界先立住了,人情才有地方放。」

  雪在傍晚又開始下了起來。

  他們被留在牧業隊老人家裡吃手抓肉。老人叫托合提,六十八歲,當過十幾年放牧員,漢話帶著濃重的口音,可講故事的時候,眼睛亮得像火塘里的火。

  聽說李明鑰就是「管樹的案子」的那個檢察官,老人放下手裡的肉,盯著她看了半天。

  「水的事?」

  「水的事。」


  老人往火塘里添了一塊柴,火星子噼啪濺起來。

  「我給你講個舊年的事。」他說,「七十年代末,我還是個半大小子。那年冬天,全公社出工,挖乾渠,把白楊河的水往戈壁灘上引。幾公里長的渠,全靠人挖。戈壁灘的土,凍得跟鐵一樣。我們就睡在地窩子裡,上面蓋紅柳枝,一夜醒來,被子上全是霜。」

  「渠挖通那天,是開春。水頭過來的時候,全工地的人跟在水的後面跑,邊跑邊喊。水進了戈壁,老人們跪下去,捧起來就喝。那天晚上,男女老少跳了一夜的麥西熱甫,手鼓都敲破了一面。」

  氈房裡很靜,只有火塘的響聲。

  角落裡,老人家的孫子捧著手機刷短視頻,外放的聲音很響,被女主人拍了一巴掌,悻悻地關了。托合提老人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嘆了口氣,沒說什麼。李明鑰看在眼裡——講故事的老人和刷手機的孫子,中間隔著的,不只是一個火塘。

  「那時候的水,是拿命換來的。」托合提老人看著她,「現在有的人,拿水換錢。」

  李明鑰沒有接話。她把這句話原原本本地記在了心裡。

  告辭出來,雪下大了。氈房的門一關,火光被關在裡頭,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羊群臥在背風的坡下,雪落在它們身上,一動不動,像大地上長出的一堆一堆石頭。

  周遠發動車子,暖風半天才熱起來。

  「公告下周一發。」李明鑰忽然說。

  「我知道。」周遠看著前面的雪,「發完,你就沒有安生日子了。」

  「你猜我現在想什麼?」

  「想什麼?」

  「想托合提大叔說的那面敲破的手鼓。」她說,「水能引進來,也能守得住。他那一輩人拿命換的水,到我們這一輩,不能就這麼看著它沒了。」

  車燈劈開雪幕,兩道光柱里,全是斜著飛的雪片子。周遠沒再說話,伸手把暖風開大了一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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