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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商譽鬧劇

  綠野公司的訴狀,是周一上午送到縣法院的。

  案由:名譽權糾紛。被告:白楊縣人民檢察院。訴訟請求:判令被告立即停止侵害原告商業信譽的行為,公開賠禮道歉,賠償經濟損失五百萬元。

  訴狀里寫得聲情並茂:檢察院「以公益訴訟線索評估為名,行打壓民營企業之實」,導致綠野公司「商譽嚴重受損,合作銀行收緊授信,多家合作夥伴暫停洽談」。

  遞交材料的,是綠野的法務部經理曹斌。他在法院立案大廳正好碰上阿依古麗。

  阿依古麗瞟了一眼他手裡那沓材料,封面上的案由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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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本帳做得漂亮,」她說,「訴狀也寫得漂亮。」

  曹斌的耳根紅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我就是個打工的。」

  「打工的,也得知道自己端的是誰家的碗。」阿依古麗說完,抱著卷宗走了。

  消息傳回院裡,像往滾水裡扔了一把鹽。食堂里,幾個年輕法警湊在一起嘀咕:被告了?咱們院成了被告?五百萬,賠得起嗎?有個別同志找到李明鑰,話說得很委婉:要不,先把綠野那條線停一停,等法院這個官司有了結果再說?別到時候案子沒辦成,院裡先惹一身麻煩。

  網上也起了風。幾家外地的財經類自媒體聞風而動,標題一個比一個嚇人:《民企之殤?新疆一龍頭企業起訴檢察院》《檢察權越界,誰來監督監督者》。

  只是這一回,評論區里多了些不一樣的聲音。幾個白楊縣本地的帳號擠進來,話說得直愣愣:「檢察院幫我們把水要回來,咋了?」「我們村的核桃剛在網上賣出名,你們就來罵我們縣的幹部,安的什麼心?」穆凱代斯把手機舉給古麗米娜看,兩個姑娘頭一回覺得,縣城這么小的地方,人心是看得見的。

  檢委會開了一次專題會。

  出乎李明鑰意料,第一個表態的是趙永剛。

  「我說兩句。」老趙把面前的本子合上,「上次討論線索的時候,我說過怕。我怕的是年輕人毛躁,證據不紮實,把好好的案子辦夾生了。今天人家告上門了,我改主意了——告得越凶,說明咱們離線索越近。他鄭鶴鳴要是心裡沒鬼,他告什麼?」

  他環視一圈:「我干檢察三十年,頭一回聽說檢察院辦案子,被辦案對象告了就得停手。這個頭一開,往後誰還辦案?」

  「老趙說得對。」艾合買提敲了敲桌子,「檢察機關依法調查核實公益訴訟線索,是法定職權,不屬於民事侵權。這個官司,應訴,答辯,一分不讓。答辯狀請分院指導著擬。但是——」

  他話鋒一轉:「人家這一狀,真正的目的不在法庭,在人心。讓咱們自己先亂。所以,該幹什麼幹什麼。李檢,你那邊,東西到哪一步了?」


  「差最後一環。」李明鑰說,「井的坐標。」

  會後,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向地區分院申請技術支持。

  三天後,分院的兩位技術專家帶著設備到了白楊縣。一項一項來。

  先是衛星遙感。通過自然資源部門依法調取的歷史影像,一年一幀,從2011年排到去年。大屏幕上一幀一幀放過去,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白楊河中游那片戈壁,一年一年變綠,條田像墨塊一樣洇開,而每一批新條田的角上,都會冒出一個小白點——井房。

  「2013年,三個點。2014年,十五個點。2016年,二十一個。」分院的技術員一邊標註一邊說,「李檢,你那張手繪圖,能不能給我對一下?」

  孫德祿的手繪圖鋪在屏幕上,和遙感影像一個點一個點地對。二十三眼明井,全部對上。剩下三個位置——條田盡頭的工具棚,一座孤零零的泵房——影像上只有建築物,看不出井。

  「暗井藏在屋裡,衛星看不見井口。」技術員說,「得下去看。」

  院裡技術科的無人機出動了。十一月底的荒灘上,風颳得人站不住,無人機飛了三天。操作員是個剛參加工作的小伙子,手凍得通紅,盯著屏幕一幀一幀地找。

  小伙子叫蔣一鳴,大學時玩航模玩出的名堂,考進檢察院以後,手藝一直沒用武之地,這回算是把看家本領使出來了。第二天風大,一架無人機差點栽進沙包里,他愣是手動拉了回來。分院來的專家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子,這手藝,在哪兒都是硬通貨。」

  第二天下午,有發現了。工具棚的熱紅外影像不對——大冬天,棚子周邊的地溫比旁邊高出兩度,而且有一條若隱若無的暗色痕跡,從棚子一直伸向主管渠。

  「地下有管子在走水。」分院專家盯著屏幕,「挖都不用挖,這就是井。」

  第三天,三眼暗井的位置全部鎖定,坐標精確到米,影像、軌跡、地面核查記錄,一項一項歸檔。

  李明鑰把兩樣東西摞在一起:左邊,四期遙感對比圖;右邊,二十三眼明井加三眼暗井的坐標圖。水文數據、審批檔案、影像坐標——三條線,在她手裡合攏了。

  臨走,分院的那位老專家收拾著設備,忽然感慨:「我們院買無人機那年,還有人說這是玩具。」他把箱子扣好,「現在你看,它拍下的東西,就是證人——不會撒謊,不會改口,也不會害怕的證人。」

  商譽那個官司,結果出得很快。法院經審查認為,檢察機關依法履行公益訴訟調查職責的行為,不屬於民事侵權案件的受理範圍,裁定不予受理。

  裁定書送到綠野公司那天,曹斌在鄭鶴鳴的辦公室里站了半個小時。


  鄭鶴鳴把那張裁定書看了很久,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像在認人。

  「撤了吧。」他最後說,語氣里聽不出情緒,「本來也沒指望贏。是想讓他們亂一亂。」

  他把裁定書放到桌上,用鎮紙壓好,又補了一句:

  「他們沒亂。」

  曹斌小心地問:「鄭總,那接下來……」

  鄭鶴鳴沒有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自己捐的那條馬路。車來車往,都是他花錢修的。看了很久,他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曹斌,你說,一個連窗台灰都要管的人,怎麼就管不住一條河呢?」

  曹斌沒敢接。

  從綠野大廈出來,曹斌把車開得很慢。他想起茶樓相親那天,阿依古麗看他的眼神,想起自己那天談興正濃時說的「兩本帳」。法學院的老師當年在課上講過一句話:法務是企業的守門員。他一直記得。可守門員要是幫著自家隊員往自家門裡踢呢?

  這個問題,他不敢深想。車窗外的縣城,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他把車停在路邊,坐了很久。

  辦公室里的鄭鶴鳴,則拉開了抽屜。抽屜里是一摞材料,剪報、網頁列印件、會議紀要的複印件,全都關於同一個人。他翻看著,像研究一塊準備拿下的地。地有地的脾氣,人有人的命門——他做了一輩子生意,信的從來不是運氣,是這個。

  而在檢察院這邊,李明鑰把三摞材料並排碼在桌上,拍了張照片,發給艾合買提,附了四個字:

  萬事俱備。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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