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當庭道歉
開庭定在十二月十四號,縣法院第三審判庭。
案子不公開審理——名譽權糾紛,牽扯一個姑娘的隱私,人知道得越少越好。可法院門口從早上九點就蹲滿了記者,地區電視台的採訪車來了兩輛,還有幾家從烏魯木齊趕來的自媒體,舉著手機在門口直播。三百萬粉絲的大V坐上被告席,本身就是新聞。
李明鑰沒走正門。她從法官通道進去,在旁聽席最後一排坐下。
支持起訴人席上坐著阿依古麗,面前攤著一摞證據目錄。原告席上,古麗米娜坐得筆直,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海日古麗和艾山江一左一右坐著,像兩堵牆一般。
被告席上,冷鵬眼睛一直盯著桌面。
審判長核對完身份,原告律師宣讀訴訟請求:刪除侵權文章,公開道歉,賠償精神損害撫慰金八萬元。
冷鵬的律師站起來,答辯很有章法:涉案文章屬於輿論監督,是「合理質疑」;全文沒有點名,不構成特定指向;即便存在不當,也屬言論失當,夠不上名譽侵權。
「不點名,就不構成侵權?」輪到阿依古麗舉證,她把一份公證書投到大屏上,「請被告方看這篇文章的第二段:縣城、職校、十七歲、照片、哥哥跑長途——五個細節。我們又調取了文章發布當天,白楊縣三百人以上的微信群里的一百一十七條轉發記錄,百分之八十的群成員,在二十四小時內就把這幾個細節對上了號。名字只是最後一層窗戶紙,被告是把窗戶紙留給讀者去捅。」
她翻到下一份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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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組證據:被告與某『品牌推廣』公司的推廣服務協議,以及該公司向被告個人帳戶支付八萬元的流水。協議第三條,甲方提供選題與素材,乙方『按要求成稿』。審判長,這不叫輿論監督,這叫命題作文——收費的命題作文。」
旁聽席起了一陣騷動。冷鵬的頭垂得更低了。
他的律師要求休庭協商。
半個小時後,調解達成。冷鵬的律師回來,說被告願意當庭道歉。
冷鵬站起來,手裡捏著一張列印好的稿子。他念得很慢:刪除文章,帳號置頂道歉三十天,賠償八萬元。念到一半,他忽然停了,沒繼續看稿子。
「古麗米娜同學。」他說,「我寫那篇文章的時候,沒有見過你。我要是見過……」
他沒說下去。法庭里靜了幾秒。
古麗米娜站了起來。審判長示意她可以坐著說,她還是站著。
「我接受你的道歉。因為我不想做一個記仇的人。但是你記住,你道歉的對象不只是我——是所有被你當成『素材』的人。你以後寫別人的時候,先想清楚,那是一個活人。」
調解書當場製作:原文刪除,道歉聲明在「冷眼觀世」帳號置頂三十天,賠償款八萬元,以古麗米娜的名義全額捐給縣未成年人保護基金。
這是阿依古麗第一次獨立出庭支持起訴。舉證的時候,她的腿一直在抖。退庭出來,李明鑰拍了拍她的胳膊:「今天你在庭上的樣子,像個真正的公訴人了。」
「還差得遠。」阿依古麗長出了一口氣,手心裡全是汗,「可我不怕了。李檢,原來站在理上,是這麼個滋味。」
簽完字,海日古麗在走廊里扶著牆,半天沒挪動。她說,腿是軟的。
艾山江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這個曾經想拿八千塊錢把事情私了的漢子,在法院門口追上李明鑰,憋了半天,說:「李檢,今天我在底下坐著,看我妹妹站在那兒說話,我就想起我那時候——要真把錢給了,她這輩子都得低著頭走。」
「頭抬不抬得起來,不在錢,在理。」李明鑰說,「今天起,她走到哪兒,理都跟著她。」
艾山江重重點了點頭,眼圈紅了,到底還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庭外的記者沒堵到古麗米娜——她一家人從側門走了。一個眼尖的自媒體記者認出了李明鑰,追著問:「請問您就是『案號姐姐』嗎?這個案子您怎麼看?」
李明鑰停下腳步,只回了一句:
「筆可以快,事實必須比筆更快。」
當天晚上,這句話上了地區新聞。
冷鵬最後一個離開法院的。上車之前,他在台階下站了一會兒,忽然隔著人群問李明鑰:「李檢,你說,我那個帳號,還能做下去嗎?」
「帳號是你的。」李明鑰說,「三百萬粉絲還在看著你,接下來寫什麼。」
他愣了愣,鑽進車裡。後來有人說,「冷眼觀世」置頂道歉的那三十天,掉粉掉了四十萬;第二天,「大V當庭道歉」的詞條掛上熱搜,評論區里,有人把「你寫的是流量,我寫的是案號」和「筆可以快,事實必須比筆更快」拼在一起,做成了表情包。老齊從臨江發來截圖,配了三個字:又出圈。
李明鑰沒回。她正帶著阿依古麗核對水文局送來的第三批材料——又是複印件,關鍵年份的監測表缺了七頁。
真正起變化的,是一周以後。
自治區人民檢察院的調研組到了白楊縣,帶隊的是第八檢察部的一位主任,姓龔,五十歲上下,看材料看得極細。座談會開了整整一個下午,從信訪積案問到未檢工作室,從支持起訴問到提審制度。散會前,龔主任忽然話鋒一轉。
「聽說你們手上有一條公益訴訟的線索,生態方面的。」他看著李明鑰,「我直接問——把握有幾成?」
會議室安靜下來。艾合買提沒接話,把問題留給了她。
「損害事實,十成。」李明鑰說,「下游三個村、一片胡楊林,擺在那兒,誰都看得見。證據,七成——違法性查得實,因果關係還在補最後幾環。剩下三成,是時間。」
「時間怎麼說?」
「水不等人。」她說,「地下水降一米,林子就死一圈。我們準備的功夫,樹也在死。」
龔主任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我問過很多人『有幾成把握』,多數人跟我打包票。你是第一個把三成缺口說出來的。」
收拾材料的時候,他像是隨口又說了一句:「這個案子要是立起來,打下來,是全自治區的樣本;打不下來,是全自治區的教訓。你想清楚。」
「報告主任,」李明鑰說,「這個我想得很清楚了。」
調研組的車走後,艾合買提和她並肩往辦公樓走。
「龔主任那個人,我熟。」檢察長說,「他年輕時辦過全自治區第一起行政公益訴訟試點案,敗訴過一回,十年沒再碰。他問你幾成,不是考你,他是在問自己。」
「問出什麼了?」
「問出你比當年的他實誠。」艾合買提笑了一聲,又收住,「明鑰,調研組這一來,風聲就傳出去了。接下來,軟的硬的都會來。你那個七成,抓緊往上補。」
李明鑰點點頭。
夜裡她加完班,翻開筆記。孫德祿的名字躺在「待談人員」那一欄里,已經躺了一個多月。她想起自己在檔案局說過的那句話——等外圍固定住了,說出來比憋著安全,他自己就會說。
外圍,就快要固定了。
第35章修收音機的人
明月工作室錄了一期維漢雙語的普法廣播,講未成年人網絡保護,定了周三晚上全鄉大喇叭首播。阿依古麗把母盤送到鄉里,半小時後給李明鑰打來電話,語氣哭笑不得:「李檢,你猜怎麼著——廣播站的機器,冒煙了。」
李明鑰下班順路拐了過去。
廣播站在鄉政府大院最裡頭,一間老平房,門口立著兩根鏽鐵管,順著屋檐牽出去一排線。屋裡一張木桌,桌上攤著那台擴音器,鐵殼子,分量挺沉,旋鈕上的字都磨禿了。周遠正趴在桌上擰後蓋,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邊擺著焊槍、萬用表和一把螺絲刀。
「你還會修這個?」李明鑰問。
「我們這種地方,東西壞了沒人修,只能自己修。」周遠頭也不抬,「這台機器比我歲數都大,全鄉的聲音都靠它。送縣城修,你那個廣播還播不播了?」
「我幫你打個下手。」
「行。」他遞過來一把手電,「照著。」
機器拆開,一股焦糊味。周遠拿萬用表一路量過去,量到電源部分,停住了:「電容鼓了,變壓器線圈也老化。電容庫房裡有備的,線圈得重新繞。」
「你會繞線圈?」
「小時候跟我爸繞的。」周遠把烙鐵插上電,「他什麼都會修。收音機、縫紉機、拖拉機。六幾年他從上海來的時候,就帶了一個木箱子,半箱子是工具。」
手電的光圈裡,焊錫絲化開,亮晶晶的一滴落進焊點。
「你爸是上海人?」
「上海支邊青年。」周遠說,「六八年到的白楊縣。他跟我說,火車上他還背著手風琴,到了地方,手風琴換了一把坎土曼。我媽是本地人,衛生院的護士。我五歲那年,她沒了。」
「那個工具箱,現在還在我家。」周遠說,「箱子板都酥了,工具一件不少。我爸前年回上海養老去了,走的時候我說箱子給你帶上,他說不帶了,留給你——他說,我把最好的歲月留在這兒了,你替我看著。」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後來我爸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他修東西,我就在旁邊遞鉗子。他常說一句話:東西壞了,先別扔,拆開看看——人跟東西一樣,毛病都長在看不見的地方。」
李明鑰想起自己宿舍里那台舊收音機,前幾任援疆幹部留下的,壞了,也是他修好的。
「那你呢?」她問,「你爸在上海還有沒有親戚了?你就沒想過回去?」
周遠手裡的烙鐵停了一下。
「想過。兩次。」
「第一次是2018年。上海有政策,支邊人員的子女可以回滬,安排工作。我的材料都報上去了,接收函都來了。」他把烙鐵在支架上磕了磕,「那年七月,白楊河發大水,鄉里的渠口子沖開了。我在渠上堵了三天三夜,水退下去,接收函也過了期。」
「你後悔嗎?」
「當時不覺得。」周遠說,「水堵住了,幾百畝麥子保住了。晚上我躺在渠堤上睡著了,睡得特別沉。第二天醒過來我想,回上海我睡不了這麼沉。」
第二次,他沒說,李明鑰也沒問。
電容換好了,線圈繞了小半夜。廣播站的燈是白熾燈,四十瓦,黃黃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
繞線圈是個磨人的活。漆包線一圈挨一圈,鬆了不行,緊了也不行。周遠繞,李明鑰給他遞線。繞到一半,他忽然說:「你猜我爸教我繞的第一樣東西是什麼?是收音機的線圈。他說,人心跟線圈一個道理——匝數不夠,收不著聲;匝數繞亂了,收著的全是雜音。」
「你爸還真是個哲學家。」
「他是個修理工。」周遠笑了,「修理工的道理,都是從東西身上學來的。」
「我送你一句我們這兒的話。」周遠擰上最後一顆螺絲,忽然開口,「留下來的人不喊口號,喊口號的都走了。」
「什麼意思?」
「這些年,縣裡來過多少幹部,你猜?」他自己答了,「光我經手的,掛職的、鍛鍊的、支教支醫的,一百多個。走的時候都在台上講,熱愛這片土地。真正留下的,一個都沒講過。」他指了指那台老擴音器,「它也不講,它就響。」
十點四十,試機。
周遠把開關推上去,機器里先是一陣電流的沙沙聲,像風過沙地。他隨手從抽屜里摸出一盤舊磁帶塞進去,按下播放——喇叭試音線接到院裡的小音箱上,琴弦聲淌了出來,是都塔爾,彈的是一支慢曲子。
「熱合曼彈的。」周遠聽出來了,「前年鄉廣播站搞『村村響』,請他來錄的帶。老爺子開頭不肯,說他的琴是彈給麥子聽的,不是彈給喇叭聽的。後來來了,彈了三遍,說這遍最好,麥子在喇叭里也得聽著舒坦。」
試完音,周遠把母盤塞進去,快進著找。普法廣播的開頭,是古麗米娜自己錄的一段話,姑娘的聲音從喇叭里出來:「我叫古麗米娜。我把我自己的事講給你聽,不為別的,就為了往後,沒有人再遇上我遇上過的事……」
周遠聽完那一段,沒倒帶,把機器關了。
「這丫頭,比我們都會講。」他說,「道理這東西,從書上學來的,是道理;從自己身上長出來的,是命。人愛聽命。」
琴聲響在深夜的院子裡。鄉政府大院空了,就他們兩個人,站在門口聽。遠處村子裡,零星的狗叫了兩聲,又靜下去。
「明天晚上,全鄉的大喇叭,就都響了。」周遠說。
「你的功勞。」
「機器的功勞。」他收拾著工具,忽然沒頭沒尾地說,「她去年生了個女兒。照片我看了,朋友圈發的,長得像她。」
李明鑰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
「你還沒刪她朋友圈?」
「刪了。」周遠把焊槍收進鐵盒子,扣上搭扣,「是她發的請柬,寄到鄉里時,我才又加上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得像戈壁灘上修得筆直的渠。可李明鑰聽出來了——渠修得再直,底下的水還在走,沒幹過。
她沒接話,把鐵盒子的另一個搭扣替他扣上了。
收拾完,兩個人在廣播站喝了缸子茶。磚茶,釅得苦兮兮的。李明鑰捧著搪瓷缸子,忽然問:「你說你是修東西的人。那你自己呢?你自己要是壞了,誰修?」
周遠捏著缸子想了想。
「我是個零件。」他說,「擰在哪兒是哪兒。零件不用人修,擰緊了,別松,就行。」
李明鑰沒再問。她聽出來了,這話說得省,省掉的地方,比說出來的地方大。
回城的路上,車裡放著那台收音機,維語台,咿咿呀呀。
回到宿舍,她把床頭那台舊收音機又打開了。。旋鈕擰過去,維語台、漢語台、音樂台,一個一個,都很清楚。她想,這台收音機不知道聽過多少任援疆幹部的心事,壞過,又被一雙會修東西的手救回來——東西比人有福氣,東西壞了,總有人修。李明鑰想,有些人也像收音機,外殼修好了,擺在那兒,擦得乾乾淨淨,可裡面還有一根線,虛焊著。平時不響,冷不丁哪個深夜,自己就響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