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農資站的帳

  順著「綠豐種業」這根線往下摸，摸出來的東西，連李明鑰都吸了一口涼氣。

  由院裡出函，她不聲不響地調了綠野系七家公司的工商檔案、納稅記錄和銀行流水。七家公司，農業開發、種業、農資、節水工程、畜牧養殖、農機服務、農產品物流，把一條農業產業鏈從頭到尾占全了。

  

  鋪開來看，帳是這麼做的：

  假種子這一單，綠豐種業低價從外省小廠收散種，套包貼牌，高價賣給「豐收農資」；豐收農資再賣給農戶。兩頭一倒，利潤留在種業公司，風險推給農資站。

  更妙的在後面。豐收農資這家看起來跟綠野毫無關係的「個體戶」，進貨的錢，是綠野的農產品物流公司「借」的，借據齊全，利率公道；豐收農資賺到的錢，又以「諮詢服務費」的名義，付還給綠野的節水工程公司。

  錢在七家公司之間轉了一圈，每一筆都有合同，每一筆都有發票，每一筆單拎出來都乾乾淨淨。

  舉個最小的例子：豐收農資付給節水工程公司的那筆「諮詢服務費」，合同上寫的服務內容，是「滴灌技術推廣培訓」。阿依古麗打電話問鄉里，去年一年，豐收農資辦過幾場培訓？答：一場沒有。可是發票開了，稅也按「諮詢服務」繳了——百分之六。要是算成貨款，該是百分之十三。

  阿依古麗對著資金流向圖看了半天，憋出一句：「這不是做生意。」

  「對。」李明鑰說，「這是織網。」

  「這網有什麼好處？」

  「好處多了。」李明鑰指著圖，「利潤想留在哪家就留在哪家，稅想怎麼避就怎麼避；出了事，比如這次的假種子，頂鍋的是豐收農資這個『個體戶』，綠野兩個字，從頭到尾不出場。還有——」她的手指點在銀行流水上，「你看這些資質。種業公司的經營許可證，掛在農資站名下投標；節水工程公司的資質，借給農場申報項目。左手借右手，項目、補貼、貸款，樣樣不落。」

  「這……違法嗎？」

  「資金互倒、資質互借，單看，夠得上違規，罰點款的事。」李明鑰說，「但是阿依古麗，你記住一個辦案的道理：越是把每一步都做得『剛好不犯法』的人，越說明他心裡有鬼。織網的人，網底下一定罩著東西。網織得越密，罩著的東西越大。」

  「罩著什麼？」

  「水。」李明鑰說，「還有地。我們現在查的每一條路，最後都通向那三個字——綠野公司。」

  正說著，小迪敲門進來，臉色不太好：「李檢，網上有篇東西，您看一下。」

  是一篇公眾號文章，標題很扎眼：《一位發達地區掛職檢察官的「政績工程」》。文章不寫名，卻處處點人：「某東部發達地區掛職女檢察官，到疆不足兩月，四處點火。打著普法的旗號，在中學課堂上宣講低俗內容，家長意見很大；打著維權的旗號，炒作未成年人案件，消費受害少女；近日又頻繁下鄉，據悉正醞釀針對本地龍頭企業的『大動作』，為個人政績造勢……」

  配圖是一張打了薄碼的照片——那是李明鑰在縣職校講課的背影。

  評論區里，有幾個帳號特別活躍，話術也熟：一個負責扮演「本地知情人」，說「我們縣裡的，都知道怎麼回事」；一個負責扮演「理中客」，說「不吹不黑，掛職幹部確實有鍍金的傳統」；還有一個負責喊口號，翻來覆去就一句「查查這個女檢察官」。三個帳號的註冊時間，都是剛剛註冊。

  「評論區更精彩。」小迪咬著牙，「全是罵的。說您作秀的，說您騙流量回去升官的，還有問……問您一個女同志天天往鄉下跑，圖什麼的。」

  阿依古麗騰地站起來：「這不就是衝著我們來的嗎！綠野！肯定是綠野！」

  更讓姑娘憋屈的在後頭。當天晚上，她姑姑把這篇文章轉進了家族群，還艾特她：「古麗，這上面說的是不是你們那個李檢？」阿依古麗在群里打了兩百個字，又一個個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句：姑，辦案子的事，群里不能說。她姑姑秒回：你看，心虛了。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氣得晚飯沒吃。

  「坐下。」李明鑰的聲音不高。

  她拿起手機，把文章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連評論區都翻了幾十條。翻完，她放下手機，很平靜地說了四個字：

  「寫得不錯。」

  辦公室里三個人都愣了。

  「阿依古麗，你看這篇文章，」李明鑰說，「每一句都有出處——講課是真講了，未檢案件是真辦了，下鄉是真下了。它只是把真的材料，拼成假的意思。這才叫高。那些造謠的帖子，一告一個準，反而好對付；這種文章，你去告，他說我評論的是公共議題，法律保護言論自由。」

  「那就讓他這麼寫？」

  「當然不。但是還擊要挑地方。他寫公眾號，我們也寫公眾號？不對，那是他的地盤。我們的地盤在哪兒？」

  小迪小聲說：「……案卷里？」

  「對。」李明鑰說，「在案卷里，在法庭上，在判決書里。他寫一萬篇『政績工程』，抵不上我們把一個案子辦成鐵案。到那一天，這篇文章自己會變成證據——證據鏈上的一環：看，檢察調查剛一動，輿論抹黑就到了。誰著急，誰心裡有鬼。」

  阿依古麗的火氣下去了一半：「那我們就什麼都不做？」

  李明鑰說，「這篇文章、這些帳號、這些評論，全部取證，存好。還記得古麗米娜那個案子裡，那家『品牌推廣』公司嗎？去查查，給這篇文章做推廣的，是不是同一家。」

  小迪眼睛一亮：「我這就去！」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李明鑰重新鋪開那張資金流向圖，看了很久。

  網收緊了，魚開始甩尾巴了。

  晚上，父親打來電話。李衛國這輩子沒服過軟，電話里的聲音卻有點遲疑：「明鑰，網上那個文章，我看見了。」

  「爸，你也看公眾號？」

  「你王叔轉給我的。寫得不像話。我回了四個字：胡說八道。你王叔說我護犢子。」

  李明鑰笑出了聲，笑著笑著，鼻子有點酸：「爸，你倒是會上網了。」

  「哼。」老人說，「辦你的案子。別的，不用管。」

  掛了電話，李明鑰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八千里外的家，一句「不用管」，就是老人能給她的全部支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