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她是真想受罰啊
沈妄不疾不徐放下茶盞,說道:「還是查查吧,譬如——」
他拉長了聲調:「我看到那花房內,還有一壺酒與兩個酒盞……」
沈妄將目光緩緩轉向臉色蒼白的馮思柔:「萬一這酒里下了什麼藥呢?」
馮思柔聞言臉上血色盡失,身子不覺搖晃了幾分,與馮姨媽飛速對了一個眼神,馮姨媽捏了捏女兒的手,示意她安心。
她早已吩咐過人將那酒清理乾淨,查不出什麼來的,沈妄不過是故意轉移大家的視線罷了。
馮姨媽微笑著轉向宋夫人說道:「予軒說得對,此事是要好好徹查一番,我們柔兒行事素來光明磊落,叫晚棠姑娘來無非是開誠布公談一談。」
宋夫人見馮姨媽說得篤定,想起上次花廳宴會的事,當時大家就是被沈妄的氣勢唬住了,那什麼羊脂豬油的,隨便哪盤肉菜里刮一刮就有了,分明是他袒護晚棠。
有了前車之鑑,宋夫人不會再相信沈妄的故技重施,喊道:「晴雪,去,取了那丫頭的賣身契來,叫了賴大過來,將人打發出去。」
晚棠鬆了一口氣。
這時,耳邊卻傳來晴雪為難的聲音:「夫人,晚棠的賣身契,在大爺那裡呀。」
晚棠乍然聞言,只覺得腦袋頂上轟隆一聲,猛地將目光轉向了坐在一側的沈妄。
後者只低頭喝茶,一眼都不屑於看她似的。
晚棠頓覺頭皮發麻,周身竄上一股股的寒意,沈妄把她的賣身契要走了,他,他要做什麼。
夫人回過神來,是啊,把這茬給忘了。
此前要他答應馮家小姐的聯姻,他便順勢要走了晚棠的賣身契。
夫人頓覺心煩意亂,既要打發出去,必須將賣身契去官府備案,免得以後這丫頭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來,還要國公府沾包。
可在沈妄手裡,那跟狗嘴裡奪骨頭什麼區別,叫他交出來可沒那麼容易。
夫人頓覺自己當初失策了,實在不該給了他,只是當時也沒想到,一個小小的晚棠,竟叫他如此在意。
胸口堵著一口鬱氣,上不來下不去,夫人對著沈妄怒斥道:「我命令你,即刻將這禍害趕出去!」
沈妄只定定望著母親,卻是一言不發,這副樣子叫夫人差點一口氣背過去。
想起曾經他年少時,聰慧卻頗為頑劣,每次打他都是這副不服氣又不懼怕的表情,夫人開揍之前總想著小孩子教訓一下得了,可每次都被他這樣子給氣到然後打個半死,過後又是自己心疼。
局勢焦著在這裡,整個榮禧堂的正廳里安靜得落針可聞,卻又暗流涌動,叫每個人都大氣不敢喘,直到外面傳來通稟聲:「夫人,世子爺,馮將軍來了。」
片刻之後,馮思柔的父親走了進來,他雖是常年駐守邊關的武將,但生的並不粗獷,還頗有幾分文雅,馮思柔上前只低低叫了一聲「爹爹」,便被斥責道:
「逆女,跪下!」
平素爹爹脾氣好的時候馮思柔敢撒嬌,可他一生氣,她便立刻嚇得跪下了。
馮將軍不由分說一頓痛斥:
「你是要做主母的,怎能沒有容人之心,這京城子弟哪個不是三妻四妾,世子爺只有一個通房,已經很是潔身自好了。」
「這些年為父對你諄諄教導,希望你做個有眼界的女子,不要將心思都放在後宅爭鬥,真是白費了一番苦心!」
馮思柔被父親當眾責罵,不由得委屈起來,紅了眼眶,眼淚啪嗒啪嗒流下來。
馮姨媽心疼地將女兒拉到懷裡,心中怨恨自己丈夫,哪有長別人志氣罵自家女兒的,可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也不敢駁斥他。
馮將軍又對著宋夫人行禮說道:「今日之事都是我管教不嚴,思柔叨擾府上,還屢屢惹事,實在慚愧,希望此事就此揭過,夫人素來仁厚,莫要因此責罰府中奴婢。」
晚棠恨不能跳起來叫他閉嘴,她想領罰,讓她領罰出府去吧!
馮將軍又對沈妄作揖寒暄幾句,然後大聲斥責馮思柔,叫她回去閉門思過。
既然馮將軍都出面了,此事自然不好再追究下去,於是也只不了了之。
晚棠被從榮禧堂帶回了松風院,雲舒上前高興地說道:「太好了,姑娘,這馮將軍真好,這下姑娘不必遭受這不白之冤,也不用挨罰了。」
晚棠提不起精神來,嘴角抽了抽,這什麼荒誕之事,她想要領罰都領不到。
雲清說道:「哪裡是那個馮將軍好,明明是咱們世子爺惦記著姑娘,專程請了馮將軍來的。」
晚棠聽著她倆你一言我一語,只覺得一顆心似墜入了泥沼,怎麼努力都提不起來,她實在沒了一絲精神與心力,手撐著額頭說道:「我乏了,我去歇一會兒。」
兩人連忙住嘴,又懊惱不已,姑娘剛剛經歷這麼一遭事,定然是身心俱疲的,便伺候她在榻上躺下歇息。
晚棠靠在引枕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卻是一刻不停在思索著,越想心中越涼。
沈妄為她回來解圍,好找來了馮將軍,這一切的一切無一不再提醒她,莫再自欺欺人,他從未打算放她走的。
再結合此前他的表現,表面上答應叫她出府,暗地裡卻不斷使絆子,他可向來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啊,怎能寄希望於他言而有信呢。
那麼還要多久,還要多久他能厭倦她,叫她走呢?
半年,一年,還是……
更久。
這種不知道終點的等待最是煎熬,痛苦若是有個期限,比方小日子時的腹痛,她知道過兩日就好了,咬咬牙也就忍過去了。
如今的日子看似錦衣玉食,可她去哪裡做什麼都在沈妄的掌控之中,她只覺自己是被鎖住了一般,壓抑,窒息,夜裡還要暖床,晚棠一天都不想再待了!
眼下的痛苦看不到盡頭,像是被拋進茫茫大海,不知道邊際到底在哪裡。
她心中越發失落,不覺掉了淚,又迷迷糊糊睡著了。
醒來時已是午後,陽光溫和地自窗欞照進來,她迷濛中睜開眼,嗅到一絲酒氣,睜眼看到沈妄那雙寒潭般的眸子,似狼一般,正一瞬不瞬審視地,凝視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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