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下一步,是不是該去道謝了
火車進站的時候,黑石嶺的雪化了一半,站台上的磚濕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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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英剛拎著包下車,念念就跟個小炮彈似的衝過來,一頭扎進她懷裡。
「娘!」
「哎。」她摟住兒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又從帆布包里摸出個油紙包,「看看,這是啥。」
大白兔奶糖,藍白紙,碼得整整齊齊。
念念抓過去,先剝一顆塞進她嘴裡,又剝一顆,踮著腳舉給陸慶年。
陸慶年直起身,伸手把她肩上的大包小包全卸下來,掛到自己胳膊上。
「你瘦了。」他說。
「這些天沒吃好。」江水英笑笑,「回家你給補補。」
巧巧在後頭直咂嘴:「得,我這一路盯人的差事,算是交差了,人一到就給我秀了一臉恩愛,我家那位要是這樣就好了。」
一家人說說笑笑往家走。
街上融化的雪水順著溝淌,擺攤的又出來了,修鞋的大爺老遠就跟江水英打招呼,問她去南邊捎啥好貨了。
江水英揚了揚手裡的託運單笑著說:「正宗的陳年豆瓣!一大半是給食品站捎的,過不了幾天,站里櫃檯上就有賣的了,到時候您去買來嘗嘗,拌饅頭可香了。」
路上,江水英問起趙雪婷上門的事。
江水英聽陸慶年完打趣地笑了笑,「你看,我這一不在家,就有雀兒來獻殷勤了」。
第二天一早,食品站主任蹬著自行車來了,車把上掛著兩瓶罐頭。
「回來了?走走走。」他沖江水英招手,「讓給你留房的那位,前幾天就到的,點名要見你。」
黑石嶺二道街的庫房臨江,門臉不大,青瓦白牆,門口還種著兩棵老槐樹。
主任掏出鑰匙開了鎖,一股陳年的穀草味鋪面而來。
江水英沒急著進,先在門口站了站。
這個門市是朝南的,不會太熱,門前鋪的青石板平平整整,在上面可以擺兩張桌子迎客。
她心裡已經盤算開了,進門左手砌大灶,用帘子隔起來,右手一溜擺四張方桌,後頭的套間正好做套房用。
屋裡的人顯然等了有些時候。
他身著舊軍裝,頭髮也有些花白,手裡拿著一根拐杖,拐杖頭磨得發亮。聽見門響,老人慢慢轉過身。
江水英看見人後愣住了:「李參謀長?」
上次的大會上,就是這位老人,當著全師的面,把陸慶年那三年前的功過都掰扯得清清楚楚。
「還記得老身,那就省得介紹了。」老人笑了,指了指這間庫房。
「我老伴生前,在這屋裡當了二十來年保管員。她走後,房就一直空著。前陣子主任跟我提,說你要尋鋪面。我說,租給你。」
「參謀長,這人情太大……」
「大啥。」李參謀長擺擺手,在木箱上坐下來,「我是陸慶年,當年拿手刨出來的。」
他拍了拍那條瘸腿。
「雖然這條腿是石頭砸的,可我人是陸慶年救的。」
正說著,門口進來個人,商業局的辦事員,夾著個文件夾,進門先賠笑:「李老,您在這兒正好。這庫的事,怕是有點變動。」
主任的臉沉了:「啥變動?鑰匙都交了。」
「趙副政委那邊遞了話。」辦事員搓著手,「說他閨女的飯店缺間囤貨的庫房,也看上這間了。您看,能不能……」
「不能。」主任先頂上去,「食品公司的房,租給誰,幾時輪到他趙副政委說話了?」
辦事員苦了臉:「主任,我也是按上頭的意思跑腿……」
「哪個上頭?」
屋裡靜了一瞬。
李參謀長沒惱,拄著拐杖慢慢站起來,拐杖頭在青磚上輕輕一點。
「你回去告訴老趙。」老人聲音不高,「人的眼睛一直是黑的,人的心一直是紅的,可當人的眼睛變紅的時候,心就黑了!他閨女開飯店,我不攔著。可人家兩口子憑本事吃飯,他回回伸手,回回伸錯地方。」
辦事員臉上的笑有些繃不住,小心翼翼地說:「李老,我就是個傳話的……」
李參謀長生氣了,「這房,食品公司租給江水英,合同已經簽了。誰有意見,來找我。」
辦事員夾著文件夾一刻也不敢多留,一溜煙地跑了。
主任追出去兩步,回來一拍大腿:「痛快!」
江水英卻有些不安:「參謀長,為著我一間鋪子,讓您跟趙副政委結梁子……」
「梁子?」老人哼了一聲,「也不多這一回。」
合同是現成的。
江水英接過來,沒急著簽字,從頭看到尾,租期一年一簽,租金公道,修繕歸房東,砌灶開門,怎麼處理都由著她。
看完,她才提筆,一筆一划寫下名字,食品公司的紅章蓋下去,脆生生一聲響。
主任湊過來看:「字號想好了?」
「川香園。」江水英說。
「好名字。」李參謀長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間老庫房,日頭從門洞裡進來,落在青磚上,「開張那天,給我留一張凳子。」
「頭一桌必須是您的。」
老人笑了,拄著拐杖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
「回去告訴陸慶年,他寫的那份情況反映,我看了,寫得很紮實。」他頓了頓,「讓他沉住氣,時候沒到。」
回到家,陸慶年正在院裡劈柴。江水英把合同往炕桌上一放,把庫房裡的事學了一遍。聽到「我是陸慶年救出來的」,陸慶年劈柴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說完,斧頭落下去,柴禾應聲裂成兩半。
晚上吃飯的時候,念念神神秘秘地從抽屜里捧出一張紙,攤平了給江水英看。
正是那天畫的紅屋頂小房子,門口的小人是娘,屋裡那個收錢的,是他。
「娘,這是我畫的川香園。」念念指著畫,「等你開張了,我可不可以真的坐著收錢?」
江水英把畫舉起來,對著燈看了又看,「明兒娘就把它貼到鋪子的牆上去,這是我們店裡的第一張畫。」
念念美的直晃腦袋。
哄睡了念念,兩口子對著合同看了半晌。陸慶年先開的口。
「鋪子定了。下一步,是不是該去道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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