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馬周

  「李川,聽李大人的!」長孫皇后面色不悅,呵斥了一聲。

  「娘娘且慢!」然而,李綱此時卻制止了長孫皇后。

  「李縣子,你看這樣如何,你若是把後面這三千字加解注也背誦下來了,老夫做主,明天上午的課業,也給你免了,如何?」

  李川一聽「明天上午免課」,眼神頓時亮了,那豈不是說明天早上可以睡懶覺了?

  「夫子一言,駟馬難追!」李川立刻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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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綱從布包里又取出一卷書,翻開,是《中庸》,這老傢伙生怕李川曾經度過大學,於是便換了一本。

  他清了清嗓子,一句一句地讀起來。

  從「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一直讀到「及其知之一也」,正好三千餘字,一字不落。讀完之後,他把書卷推到李川面前。

  「背吧。」

  李川接過書卷,低頭翻看。

  他翻了兩遍,又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然後把書合上,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他開口了。

  一字一句,如流水般淌出來,沒有磕絆,沒有停頓。

  斷句與李綱方才讀的一模一樣,連語氣輕重都分毫不差。

  李綱坐在對面,手指攥著戒尺,越聽越緊。

  長孫皇后拿起案上那捲《中庸》,逐字逐句對照。

  她一開始還翻得很快,後來漸漸慢了下來,因為李川背得太准了,她根本找不到錯處。

  三千字經文背完,李川沒有停。

  「天命,謂性之原也。率性,謂道之體也。修道,謂教之用也……」

  他開始背李綱的批註。

  李綱的身體往前傾了一寸。

  那是他花了四十多年寫下的心得,有些批註只有他自己看得懂,有些斷句是他反覆琢磨後才定下的。

  李川背出來的,竟然又是一字不差。

  長孫皇后放下書卷,轉頭看向李綱。

  李綱張著嘴,花白的鬍子微微顫抖,嘴角掛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口水。

  他盯著李川看了很久,等到李川背完最後一句批註,他才緩緩靠回椅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李縣子。」

  「嗯?」


  「你……」李綱的聲音有些發澀,「你老實告訴老夫,你以前是不是讀過《中庸》?」

  李川想了想,搖了搖頭。

  「真沒讀過?」

  「真沒讀過。」

  李川一臉無辜,「夫子若是不信,可以換一卷我肯定沒讀過的書,我再背給您看。」

  李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把書卷合上,放進布包里,系好繩結。

  他拎起布包,朝長孫皇后拱了拱手。

  「娘娘,老臣告辭,明日午後再來。」

  「李大人……」長孫皇后站起身。

  李綱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李川,你今日背了六千字,老夫說話算數——明天上午,你歇著吧。」

  他推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

  李綱走到院門口,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最後搖了搖頭,低聲說了一句。

  「這他娘的……真是天才?」

  然後他上了馬車,走了。

  書房裡,李川靠在案上,長出一口氣。長孫皇后走到他身邊,低頭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笑,但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李川。」

  「娘娘。」

  「你方才背書的時候,可有什麼感覺?」

  李川愣了一下:「什麼感覺?」

  長孫皇后沒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歇著。明日,本宮讓人送些補品來。」她也轉身走了。

  李川坐在案前,看著空蕩蕩的書房,撓了撓頭。

  他總覺得長孫皇后剛才那句話裡有話,但他想不明白。

  他低頭看了一眼案上那捲《大學》,忽然笑了。

  「天才?」他自言自語,「老子前世背了十幾年書,這點東西算個屁。」

  他打了個哈欠,往席上一躺,閉上了眼。

  ……

  河東道,蒲州。

  天剛蒙蒙亮,州衙門口已經圍滿了人。

  一張告示貼在衙門口的照壁上,墨跡未乾,字寫得工工整整。

  「奉旨恩科,凡天下學子,持州縣路引,皆可赴長安應試。初試定於十月十五,試畢擇優錄取……」


  告示下面,擠滿了年輕的學子。

  有人高聲念著,有人低聲議論,有人已經興奮得漲紅了臉。

  「終於等到了!這次不用看地方官的臉色了!」

  「是啊,以前想參加科舉,得先找世家推薦,我跑了三年,連個門路都沒摸到!」

  「這下好了,朝廷統一選拔,咱們寒門也有出頭之日了!」

  人群里,一個年輕人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很久。

  他二十出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腰間繫著一根麻繩,腳上是打了補丁的布鞋。

  他長得不算英俊,但一雙眼睛很亮,瞳仁深黑,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

  他叫馬周。

  本地人,父母早亡,家道中落,二十歲了,連個媳婦都沒娶上。

  他從小酷愛讀書,但家裡窮,買不起書,只能去隔壁私塾窗外偷聽。

  後來私塾先生看他可憐,讓他進去旁聽,還借書給他看。

  他花了十年時間,把能借到的書都讀遍了。

  可他讀了十年書,有什麼用?

  在這個世道,沒有家世,沒有關係,沒有銀子,讀書再多也沒人看你一眼。

  他等了三年,終於等到朝廷開恩科的消息。

  「馬周,你還愣著幹什麼?趕緊去縣衙開路引啊!」

  同鄉的劉二狗拍了拍他的肩膀。劉二狗也是寒門子弟,比馬周小兩歲,讀的書不多,但人很機靈。

  「走。」馬周點了點頭,朝縣衙的方向走去。

  縣衙的門房前,已經排了十幾個人。

  都是來開路引的年輕學子,有的穿著綢衫,一看就是小地主家的兒子;有的跟馬周一樣,粗布衣裳,一看就是窮人。

  輪到馬周的時候,縣衙的戶房書吏翻了個白眼,把筆往硯台上一擱。

  「馬周,河東蒲州人,家貧,無產業,欠本縣李員外銅錢三百文,至今未還。依制,欠債不還,德行有虧,不予簽發路引。」

  書吏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念一張早已經寫好的判詞。

  馬周愣在當場。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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