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帳冊
沈照僵在原地,遲疑半晌,才緩緩伸出手,將銀錠與金釵小心翼翼收進懷中。
他挺直單薄的脊背,對著羅幼徽深深鞠下一躬,嗓音帶著幾分沙啞:「阿姐這份恩情,沈照永世不忘。」
羅幼徽輕輕嘆了口氣:「不過萍水相逢,我能幫你的,也只有這些了。」
少年望著眼前衣著華貴的女子,眼眶不由得泛紅。
這些時日他步步艱危,父親臥病在床,往日那些沾親帶故的親戚,聽聞他家要借錢,盡數緊閉門戶,唯恐被他纏上半分。
可眼前這位阿姐,不過是萍水相逢,卻能這般。
他不知想到了什麼,轉身從那破舊的包袱里,掏出一本帳冊,遞給了羅幼徽。
「阿姐,這是我父親無意中得來的,父親還未告訴我這是什麼,人就倒下了。」
沈照的眼神帶著茫然,「想來此物十分要緊,留在我手上也毫無用處,阿姐,這東西你看看能否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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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幼徽抬手接過,外觀是一本平平無奇的冊子,瞧著就像尋常家用簿冊。
就在她剛翻開兩頁時,裡面的那些字跡,讓她神色驟然凝重起來。
「啪」地一下合上。
「這東西你可曾看過?」
沈照見她神情驚變,不免生出幾分恐慌來,父親當初將這個帶回來時,神情也是十分緊張。
仿佛撞見了什麼滔天大禍般。
他雖已滿十歲,終究年少,哪裡見過這般驚心動魄的場面,身子微微發顫。
「阿姐,這東西很嚇人嗎?」
羅幼徽沉沉吐出一口氣,這裡面竟記載了泉州鹽務各項進出帳目。
冊頁之上,清清楚楚記載著泉州鹽場每一筆錢糧出入。
私吞官鹽、剋扣鹽丁薪俸,各級官吏收受的饋銀賄賂,一筆筆數目觸目驚心。
這哪裡是什麼尋常家計帳簿,分明就是宋守備夥同鹽場一眾官吏貪墨鹽稅的鐵證。
宋秉德,張萬林……原來這條利益的鏈條,一直延伸到那日守備府的宴席之上。
她想起那晚在守備府,張萬林尾隨自己,不過幾息之間便被裴敘的人截下。
那會兒她還以為是自己倒霉撞上,直到昨夜她方得知,這宴席本就是裴敘布下的局
而自己,不過是被推出去引蛇出洞的一枚餌。
沈照見她神色凝重,小小的身子微微發顫,攥緊了袖口:
「阿姐,這冊子……是不是會招來禍事?我爹那天夜裡躲在燈下翻看,看完之後反覆叮囑我,這東西不能落到外人手裡。」
羅幼徽心中千迴百轉,想來沈照的父親是機緣巧合撞見了這份罪證,甚至還來不及做出打算,便被打成重傷。
那日她在屋內聽到裴敘與常來的對話,才知曉他們費盡心思,要找尋的正是張萬林手中的這本帳冊。
而現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這帳冊竟然會在一鹽丁手中。
她攥緊了手中厚厚的帳本,同時也清楚,這冊子一旦被找到,這父子二人,斷無活命的可能。
羅幼徽斂去眼底波瀾,將帳冊牢牢合緊,攏進自己寬大的袖籠深處。
「我可以喚你阿照嗎?」
少年嘴唇翕動,重重點了點頭。
羅幼徽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阿照,此事你做得很好,但此物不是你和你爹能承擔的起的,從今日開始,萬萬不可再向第二個人提及,知道嗎?」
沈照似懂非懂,卻鄭重地點了點頭,漆黑的眼眸里滿是信任:「我記住了。」
從沈照家裡出來後,羅幼徽與錦瑟走出巷子口。
錦瑟看向娘子袖口中的冊子,壓低聲音道:「娘子,那東西究竟是什麼?」
羅幼徽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看了眼天色.
出來時還晴空萬里,此時烏雲壓得有些低,想必沒一會便要下雨了。
她低低地道:「錦瑟,咱們這趟出來的值。」
錦瑟依舊疑惑,羅幼徽卻沒有在說,主僕二人一前一後上了馬車。
回府的路上,羅幼徽把車簾掀開一條縫。
那兩個遠遠跟著的男子還在,想必今日發生了什麼,待會那人便會盡數知曉。
羅幼徽放下帘子,唇角那點笑意收得乾乾淨淨。
好在如今,她終於有了點依仗,指尖攥緊了內里的帳冊。
她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
回到院中,天色已經擦黑。
錦瑟伺候她換了衣裳,點了燈,正要問要不要擺飯,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羅幼徽抬眼,便見裴敘身著一件玄色錦袍進來。
進來的剎那,那雙黑眸便鎖在了她身上。
她強忍下心中的嫌惡,自顧自落座在椅子上,並未看向他。
裴敘不以為意,知曉她今日出了門,便道:「聽聞你今日外出,路上出了一點小波折。」
羅幼徽語氣平淡應答:「不過是馬車不慎衝撞了一個孩童,賠了些許銀錢,便打發他離開了。」
錦瑟奉上兩杯滾燙熱茶,見娘子神色如常,便垂著眼帘退到屋外。
裴敘眉梢微微一挑:「可我得到的消息,卻是那孩童主動衝撞上來。」
「莫要小瞧這些市井少年,有的專挑富貴車馬碰瓷,藉機訛取錢財。」
羅幼徽心底暗自冷笑。
在他眼裡,世間眾生,人人皆懷叵測。
不過一個十歲的孩子,縱使當真刻意靠近車馬,也不過是為重病的父親苦苦求生罷了。
到了他口中,反倒成了存心訛詐的奸猾之徒。
話不投機,她懶得再多辯駁。
好在裴敘並未繼續追問。
派去跟蹤的人早已將沈照的底細探查明白,見那少年身世單薄普通,便沒有往深處多想。
他目光掃過羅幼徽的髮髻,烏黑雲鬢整整齊齊,不見往日那支金釵。
執起青花茶盞,慢悠悠呷了一口,才漫不經心開口。
「我送你的那支金釵,今日怎不見你佩戴?」
羅幼徽沒料到他觀察竟是這般細緻,那支釵子,白日已經贈予了沈照。
她神色不動,指尖輕輕撫過鬢髮,從容回道:「許是今日出門匆忙,不知在何處丟了。」
裴敘點點頭。
「明日讓管家差人送些泉州時新的花樣來,若有合適的,你都留下便是。」
羅幼徽面上佯裝出受寵若驚:「多謝郡王。」
裴敘見她如此溫順,哪裡還有往日的鋒利,心中生出幾分悅然。
「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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