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歸還者先交本人
最深處的門又敲了三下。
三長,兩短,一停。
門外的人說:
「真正的柴可,還在我手裡。」
柴可掌心的「柴歸」裂開。
歸字從中間斷掉,露出下面一行舊字。
歸還者,先交本人。
七隻帳匣同時合上。
舊店所有出口關死,門縫裡落下一層黑線。櫃檯後的帳頁自己翻動,七隻筆一起落下。
新債一,柴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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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債二,歸還者。
新債三,本人未歸。
最後一行寫完,所有筆尖都停在柴可的名字上。
安寧看完帳頁,抬頭道:
「東家,你被點名了。」
「看得出來。」
「它說你是本人。」
「它說了算?」
「帳匣都簽了。」
「那你去跟它們講理。」
安寧低頭看了看七隻筆。
「我怕它們不講人話。」
柴可沒有接話。
女嬰還在她懷裡。
孩子閉著眼,手掌貼在她鎖骨下方。掌心的右收口一筆一筆合攏,最後收成完整的印。
女嬰睜眼。
「你不是本人。」
她開口時,用的是七歲柴可的聲音。
柴可低頭看她。
女嬰又說:
「你只是借名之後留下來的臉。」
謝無渡的手落在鑰芯上。
安寧抱住替臉,退到櫃檯邊。
柴可沒反駁。
女嬰看著她,繼續道:
「你把半顆糖藏在床板下面,沒告訴媽媽。後來糖化了,床板下只剩一塊黑。」
柴可的手指停了一下。
七歲那年,她確實藏過半顆糖。
那天她還對床板下的人說過一句話。
「我借你一夜,明天你要還我。」
後半句,她沒有說完。
因為門外有人叫她。
女嬰接著說:
「你本來想說,明天要還我一張臉。」
柴可抬手,捂住了女嬰的嘴。
「別替我說完。」
女嬰的眼睛沒有動。
「你不敢聽?」
「我只是嫌你話多。」
她把孩子放到櫃檯上。
安寧撿起替臉,紙面浮出三行字。
臉,歸柴可。
名,歸柴歸。
本人,未歸。
安寧盯著第三行。
「本人不是這具身體?」
「繼續。」
「最初在契約上按手印,答應借出一夜的人,才叫本人。」
柴可看向自己的手腕。
缺捺還在。
那不是她現在的印。
是七歲時留下的。
她一直以為蘇家借走的是臉。
若臉只是後來留下的東西,那麼當年被帶走的,可能是那個按過手印、答應借臉的孩子。
謝無渡握著鑰芯走到最深處的門前。
他沒有碰門。
鑰芯自己亮起。
門內不是舊店。
是一間蘇家內室。
屋裡掛著七面無臉牌位。
其中一面寫著柴可。
牌位下鎖著一個成年女人。
女人背對著門坐在地上,身上穿著舊棉襖。手腕有柴家缺捺,腳踝纏著蘇家右收口。
謝無渡看了片刻。
「裡面有人。」
門外的聲音說:
「那就是本人。」
「你不是說真正的柴可在你手裡?」
「她在蘇家手裡。」
「鎖著的人是誰?」
「不是她。」
「你連自己家的貨都分不清?」
門外的人沒有回答。
女人的手動了一下。
鎖鏈跟著響。
柴可走到門邊。
「把她交出來。」
「你先交柴歸。」
「換東西之前,我要驗貨。」
「舊店不講這個。」
「所以你們三十年沒還清一筆帳。」
門外的人輕笑了一聲。
「柴可,你沒有資格談條件。」
「我有。」
柴可把掌心抬起來。
「它認我為歸還者。你要拿本人,就得先交東西。」
「你不交,女嬰會變成無主之物。」
黑線從門縫裡探出,纏上女嬰的腳踝。
七隻門同時開口:
「母親位待定。」
「無主之女,不得離門。」
「柴可補母親位。」
安寧看著女嬰。
「東家,你不抱她,她就要算你的女兒了。」
「我已經抱過。」
「抱過也算?」
「帳喜歡反覆收費。」
女嬰的手抓住櫃檯邊緣。
黑線又往上纏。
柴可把她抱起,轉身放在地上。
「別抱她。」
安寧問:
「那她會掉下去。」
「地上有腳。」
女嬰落地。
她腳下出現兩道影子。
一道是嬰兒的兩條腿。
另一道從她背後站起,身形高大,肩膀的位置缺了一塊。
影子抬頭。
「柴可,你叫我一聲爸爸。」
柴可看著它。
「你配嗎?」
「你承認自己是柴家女兒,父親位就能回井底。」
「回去以後呢?」
「你得到完整身份。」
「還要還帳?」
「要。」
「那我為什麼要叫?」
影子向前一步。
「因為你本來就該叫。」
柴可沒有動。
影子的聲音很快。
柴進說話時,遇到「可」字會停一下。
這個沒有停。
它的尾音也不對。
門外那個蘇家人的話,混在裡面。
柴可把缺捺從腕骨上抽出。
黑線纏到她手背時,她抬腕划過影子的脖子。
影子斷開。
裡面沒有柴進。
只有一張蘇家人的半臉。
安寧蹲在旁邊看了看。
「父親位也能做替身?」
「能。」
「蘇家業務挺多。」
「閉嘴。」
影子捂住脖子,露出一隻眼睛。
「你殺不了父親位。」
「我沒殺。」
柴可收回缺捺。
「我只是把你臉上的假貨劃掉。」
謝無渡把鑰芯插入門縫。
門上浮出一行字。
開門者,交出本人。
謝無渡看著那幾個字。
「我來。」
柴可轉頭。
「你交什麼?」
「謝無渡。」
鑰芯上的字開始變化。
柴可伸手,缺捺劃破他的掌心。
血落在門上。
「謝家不能再替別人認母。」
謝無渡看著她。
「你會被留在這裡。」
「我知道。」
「那你劃我做什麼?」
「你要交本人,先問過本人。」
「我不同意。」
「你剛才也沒問我。」
謝無渡低頭看著掌心的傷口。
他想把柴可換出去。
她沒有讓他開口。
門內鎖著的女人抬起頭。
女人的臉開始變化。
先是眉骨,再是鼻樑,最後變成七歲柴可的模樣。
她開口,聲音卻是柴母的:
「可可,別把我認出來。」
柴可站在門外。
沒有往前走。
「你是誰?」
女人低下頭。
「你問錯了。」
「那我該問什麼?」
「誰還沒有名字。」
柴可轉身。
產房裡,帶右收口的孩子已經長大,臉變成門外蘇家女人的模樣。
手腕留著缺捺的孩子也長到成年,臉變成柴可現在的模樣。
兩個女人同時朝她伸手。
一個喊:
「姐姐。」
另一個喊:
「媽媽。」
柴可看著她們。
「都閉嘴。」
兩個聲音停了。
她問門內的女人:
「當年你抱回柴家的兩個孩子,哪一個是我?」
女人沒有回答。
柴可又問:
「你寫下柴可的時候,寫的是誰?」
鎖鏈在地上拖了一下。
女人抬起頭。
「只有一個孩子叫柴可。」
「另一個呢?」
「蘇歸。」
門外的蘇家女人開口:
「她本來就是蘇家的人。」
柴母搖頭。
「你們剝走了她的名字。」
「她是替身。」
「替身也是孩子。」
「她替誰?」
「替另一個孩子活著。」
柴可看著產房裡的兩人。
一個有母親的記憶。
一個有父親的血脈。
她問:
「你把母親位拆成幾份?」
柴母閉上眼。
「一份留在柴家。」
「另一份落進蘇家。」
「第三份,塞進了那個孩子身體裡。」
女嬰站在柴可腳邊。
她腳下兩道影子同時抬頭。
柴可問:
「你為什麼這麼做?」
「我要兩個孩子都活。」
「結果呢?」
「活著不等於能回家。」
柴母把手放在膝上。
「你問哪一個才是你,問錯了。」
「名字不是用來證明你是誰的。」
「名字用來決定誰能活成你。」
產房裡的兩個成年女人同時長大。
一個長成蘇家養女的臉。
一個長成柴可現在的臉。
她們伸出手。
「姐姐。」
「媽媽。」
門外的蘇家女人拖出一條黑線。
黑線連著柴可眉心。
她一扯。
柴可的臉從鼻樑處裂開。
裡面露出七歲女孩的臉。
安寧把替臉按在自己臉上。
紙面立刻掉下來。
「我不參與。」
柴可伸手抓住黑線。
「你說我只是借臉容器?」
「你本來就不是本人。」
「那本人在哪?」
「就在蘇家。」
門內的女人抬起頭。
她的臉還停在七歲柴可的模樣。
柴母看向柴可身後。
「別看我。」
「看你身後那個真正沒有名字的人。」
柴可回頭。
謝無渡站在門旁。
他的臉已經變成七歲柴可。
他自己沒有察覺。
掌中的鑰芯只剩兩個字。
蘇可。
門外的蘇家女人退後一步。
她看著謝無渡,第一次沒有說話。
女嬰抬起手,指向鑰芯。
「蘇可歸位。」
最深處的門完全打開。
門內的七面牌位同時轉過來。
第八面牌位從謝無渡身後升起。
上面寫著:
謝無渡。
下面一行小字隨即浮現。
本人已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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