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換東家

  第二點硃砂落下。

  柴可先看見自己的手。

  手在櫃檯後。桌面在左,帳匣在右,印泥正對著她。她坐著,坐在一張原本沒有的椅子上。

  紅姑站在櫃檯外。

  謝無渡被擋在門檻外,半隻腳進不來。安寧抱著半張紙臉跪在地上,手肘壓著門檻線。她想爬起來,膝蓋每回離地一寸,就被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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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櫃檯、門檻、帳匣,全換了位置。

  鋪子沒動。

  是她看鋪子的位子被改了。

  柴可抬頭,看見櫃檯外三個人。

  她成了客。

  更準確一點,她成了東家。

  主票上的墨繼續往下走。

  本櫃歇業,東家易主。

  換主條件:舊東家自願落印,新東家接掌本鋪存物、死當、保契及未清利息。

  柴可看到「自願」二字,往下找簽名欄。

  沒有。

  只有一個餃子形的空位。

  桌沿缺著的第七隻。

  她把票翻過來,背面沒有東西。

  「東家位不是坐上去的。」紅姑隔著櫃檯說,「是鋪子認了你。」

  她伸手來抓柴可。

  手剛越過櫃沿,立刻彈了回去。手背上浮出一條白線,從虎口往腕骨走,細得很齊。

  紅姑收回手,沒看傷。

  「眉心七點沒滿,還有一線。」

  「怎麼退?」

  「讓真正的當主親自來取你。」

  柴可看了眼自己的眉心。

  兩點。

  五點之後,陰身做實。可現在連退路都由別人寫好了。

  「真體貼。」她說,「連辭職流程都替我定了。」

  紅姑沒接這句。

  井底傳來開門聲。

  巨臉在鋼沿下睜了眼。睫毛掃過井蓋邊緣,整口井發出一陣齒圈轉動的聲響。

  架上的存物沒有被收走。

  每一件物上都掛出了新牌。

  本鋪新收。

  柴可借眉眼往下看,看到一層又一層的死當。柴家三十年的票,抬頭正在改。


  柴可。

  一張。

  又一張。

  皮抵池,面養家。柴可。

  押年換命。柴可。

  三代保契。柴可。

  最底下那張,連紅姑的名字也在往上浮。

  紅姑看見了,手按住櫃檯。

  「你不接,舊帳會落我身上。」

  「你接了呢?」

  「你東家。」

  紅姑停了停。

  「我替你報數。」

  柴可看她。紅姑沒躲。

  這話不是安慰。紅姑在算她能替柴可擋幾筆。

  擋得住死當,擋不住東家。東家位一旦落印,代償順序就會改。她接下鋪子,紅姑才能從舊保人變成新鋪保人。她不接,紅姑先被收。

  這鋪子連求人都按規矩收費。

  謝無渡在門外撕開協會制服的內襯。

  裡頭縫著半枚缺齒鑰芯。不是鑰匙圈,只有一半薄片,邊上還粘著線。

  柴可看了兩眼。

  「你把協會穿身上了?」

  「他們讓我帶來的。」

  「贖物?」

  「不是。」

  謝無渡把制服扯開,露出裡面一張折過四次的當票。

  「最後一張票。今夜鑰芯送不回井口,協會庫房收我媽的右收口。」

  他把票遞進來。

  票上押物一欄寫著:右收口刀法,附名一份。

  當主:謝無渡。

  到期:今夜。

  柴可沒接。

  「你不是來幫我。」

  「我來贖她。」

  「順便把我推上東家位?」

  「我沒這個本事。」

  謝無渡看著她坐下的位置。

  「但協會有人有。」

  安寧跪在地上,抱著紙臉沒動。那張補全的臉突然轉過去,五官對著柴可。

  紙面裂出一道嘴。

  「東家交接,先驗臉。」

  安寧手一抖,差點把紙臉扔出去。

  柴可問:「驗什麼?」

  「臉上有沒有活人的名字。」

  是她媽的聲音。

  鋪里幾個人都沒說話。

  柴可伸手碰上去。

  紙邊立刻割開掌心。血落在臉上,紙面吸了一下,五官向內縮,額頭中間露出第三隻眼。

  眼底寫著一個姓。

  蘇。

  紅姑手裡的木簪掉在地上。

  「蘇家。」

  謝無渡抬頭。

  紅姑盯著那一個字,嘴唇動了兩下。

  「右收口不是你媽學來的。」

  她看向謝無渡。

  「是柴家上一任東家收進來的外姓刀手。蘇家的人,刻臉,改票,替鋪子收活人的名字。後來她把自己的名字押給了井。」

  謝無渡沒說話。

  他拿出的半枚鑰芯,在指間轉了一圈。

  他早就知道。

  只是沒想到,知道的部分也要算利息。

  柴可甩掉掌心的血,翻開柴進留下的最後一卷帳。

  白頁上先出現一條橫線。

  隨後是字。

  東家非繼承人。

  東家為鑰匙孔。

  每三十年,井換一張門臉。門臉對應一名活人。

  上一任鑰匙孔:柴姓女。

  下一任鑰匙孔:柴可。

  七歲落印,本應入繼承欄。

  有人提前將「七」寫入見證欄,改繼承為抵押。

  柴可盯著那幾行字。

  七歲生日那天,高個子站在櫃檯旁,替她在見證欄落印。

  他說自己是記帳的。

  他沒讓她繼承。

  他把她押了。

  「我爸寫的?」柴可問。

  紅姑撿起木簪,沒回答。

  柴可翻到最後一頁。頁腳留著半個墨掌印,掌印邊上有一處右收口的刀痕。

  不是柴進。

  是蘇家。

  聲匣在里櫃裡響了。

  三長,兩短,一停。

  沒有人去敲門。

  聲匣自己打開,先放出柴可七歲那夜的雜聲。碗筷,椅腳,紅姑報帳,柴進咳嗽。


  隨後是她自己的聲音。

  小孩子,口齒還沒長全。

  「我不要爸爸回家。」

  柴可的手停在帳頁上。

  聲匣里,七歲的她說:

  「我想讓以後每個人都認得回家的門。」

  屋裡所有門同時開了。

  前門、後堂、里櫃、井口,連櫃檯底下那道小門也開了。門後不是牆。每一扇都通著一張櫃檯。

  一間鋪子,變成七間。

  七張櫃檯相連。每張櫃檯後都立著一盞燈,燈下擺著帳匣。

  所有死當物一起開口。

  「小東家。」

  安寧把紙臉壓在懷裡。

  「它們在叫你。」

  「我聽得見。」

  「那我能起來了嗎?」

  柴可看她一眼。

  「你還沒驗完臉。」

  「驗臉還要跪著?」

  「東家規矩,我也是頭一回當。先跪著,顯得誠懇。」

  安寧坐回去,抱緊紙臉。

  第七間櫃檯後站著一個人。

  戴著面具。

  他手裡拿著無名小票和一把刻刀。刀柄朝右,收口也朝右。

  他把一張新當票推到櫃檯上。

  押物:柴可的東家位。

  當主:記帳的。

  到期:今夜子時後三刻。

  柴可拿起票,撕成兩半。

  七間櫃檯同時響了一聲。

  帳匣自己翻開。

  安寧的臉被列進代償物。

  謝無渡母親的名字被列進代償物。

  紅姑三十年的白髮也被列進代償物。

  最後一欄,寫著柴可。

  代償順序:由近至遠。

  她把碎票放回桌面。

  對方算準了。

  她撕票,先收三個人。她不撕,子時後三刻收東家位。

  柴可拿起印泥,按住眉心。

  第七個餃子的空位在桌面等著。

  落印,東家交接完成。

  謝無渡從門外伸手,一把扣住她的腕。


  「別落。」

  柴可轉頭。

  「你有更好的辦法?」

  「你腕上的印不對。」

  「我今天已經聽過不少壞消息,再來一個。」

  謝無渡把她的腕翻過來。

  「不是左收口,也不是右收口。」

  柴可借眉眼往腕骨里看。

  舊印藏在皮下。柴字只剩一半。缺掉的那半捺沒有消失,壓在骨頭裡,細細一筆,從腕骨橫過去,接住了收口。

  第三種刀法。

  不是刻上去的。

  是補進去的。

  柴可看著那半捺。

  三十年前,她媽按著她的手落印。那時她只以為落的是一個「七」。

  原來她媽還把柴字藏進了她的骨頭。

  謝無渡鬆開手。

  「你媽留了後手。」

  「她留的後手太多。」柴可說,「帳上沒寫,收費的時候倒都在。」

  她沒有落印。

  右手拿起炭筆,左腕壓在主票上。

  腕骨里的缺捺從皮下透出墨色。她借那一筆,在「東家易主」四字中間補了一筆。

  易,改成借。

  主票上的字變成:

  本櫃歇業,東家借主。

  七間櫃檯同時停了一下。

  收櫃條款失去抬頭。

  借主不等於易主。東家位可以借,不能收。

  面具人第一次抬了抬頭。

  柴可把票推回去。

  「票據寫錯了,重開。」

  七間櫃檯里,所有死當物齊聲開口。

  「小東家。」

  井下巨臉張開嘴。

  一隻沾血的餃子從裡面吐出來,落進柴可掌心。

  餃子沒破。

  裡面有硬物。

  她掰開皮,取出一枚門閂。

  門閂上刻著一行小字。

  數到七,不是來接你,是來換你。

  柴可把門閂翻過來。

  背面還有半句。

  換完以後,門歸誰,鑰匙歸誰。


  子時後三刻還剩半個時辰。

  第七間櫃檯後,面具人抬手敲門。

  三長,兩短,一停。

  柴可握住門閂。

  面具人摘下一半面具。

  露出來的下半張臉,和她一模一樣。

  他隔著櫃檯開口。

  「東家,先把你那張臉借我一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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