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小名

  「……你怎麼知道我的小名?」

  柴可回頭。

  沒有人。水牆塌了之後留下的濕痕,一道一道,掛在石壁上。

  聲音不在任何方向。又在所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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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帳房伏在地上,從牙縫裡擠字。

  「它不問活人話。」

  「什麼意思?」

  「它一問,就說明它認得這個乳名的來路。」老帳房的手指摳著石縫,「石板里那個東西,怕了。」

  腹里的動靜弱下去。一下,比一下輕。

  柴可這才明白。娘喊那聲乳名,不是叫醒它。

  是叫停它。

  可娘的力氣,只夠喊一遍。舊聲音反問的那一瞬,停住它的不是名字。

  是名字背後的人。只有家裡人,才叫得出小名。

  柴爹的轎子在水裡晃了晃。那頁臉轉過來。

  「可兒,聽爹說。」

  「你說。」

  「三十年前我接帳,頭一筆,不是收帳。」柴爹說,「是記帳。記的不是錢。是山門欠外頭一個人的債。」

  「欠債?」

  「山門每三十年重選一次接帳人。選的不是守門的。」柴爹頓了頓,「選的是替它賴帳的。」

  「賴了三十年,債主找上門了。」柴可看著石縫,「石板里那個孩子,是來討債的。」

  「對。」

  「債主是誰?」

  柴爹不說話。水泡從轎底一串一串冒上來。

  很久,他吐出四個字。

  「比我早的。」

  「什麼叫比你早?」

  「我按手印之前,翻過冊子第一頁。」柴爹說,「第一筆帳,債主那一欄,是空的。」

  「沒寫?」

  「寫了。墨上去,自己褪。」柴爹的聲音沉下去,「山門欠的那個,老到名字都存不住了。只剩一個小名。」

  石縫裡,阿線的手已經進去半寸。

  翻紙聲重新響起。這次翻得急,嘩嘩嘩,一頁壓著一頁,在找什麼。

  阿線的臉在變。

  不是變鬼。是變舊。皮肉從顴骨開始,一寸一寸泛出石頭的灰。他半邊身子往石板里沉,像水往低處走。

  柴可死拽他的胳膊。掌心那道牙咬的口子,燙起來。


  燙得蹊蹺。

  她低頭。

  血從口子裡滲出來,不往下滴。順著掌紋走。走一筆,橫。走一筆,豎。在掌心裡,擺出一個字的半邊。

  老帳房爬過來。看了一眼。

  他整個人僵了。

  「你不是接帳人。」他說。

  「什麼?」

  「你的血在寫『欠』字的另一半。」老帳房指著冊子,「血字合上那半頁紙的時候,認的主不是你爹。是你。你爹只是遞紙的手。」

  「你才是字本身。」

  柴可的手抖了一下。掌紋里那個半邊字,隨她的心跳,一明一暗。

  「妹妹」一直沒出聲。

  這時她開口了。開口的卻是娘的語氣,娘的措辭,連尾音那個往下墜的習慣都一樣。

  「我想起來我為什麼沒定形了。」

  「你說什麼?」

  「我不是從娘肚子裡出來的。」她說,「我是娘唱的那十年裡,從石板縫裡漏出來的一點東西。娘哄孩子睡,孩子睡沉了,漏出來一點夢。夢落進娘的腹里。」

  她按著肚子。

  「長成了我。」

  柴可的胳膊上起了一層疙瘩。

  所以「妹妹」按手印,山門困不住她。

  可她一按,等於替石板里的孩子按了。

  孩子等這個手印,等了三十年。他不是要出來。

  他是要回去。回到娘的腹里,做回一個沒出生的孩子。

  山門要反鎖的不是門。

  是這一世的胎。

  阿線的半邊身子已經沒了進去。肩膀。鎖骨。下巴。

  他用還能動的那隻手,把一直攥著的東西塞進柴可掌心。

  不是牙。牙嵌在門上了。

  是那半頁寫著「柴可」的帳紙。

  「帳上沒有替死。」他嘴裡擠出字來,一個字比一個字含糊,「你娘教的……你也不能收。」

  手鬆開。

  人整個滑進石板。石板合攏,嚴絲合縫。

  像他從來沒來過。

  柴可抱著帳紙,跪在石板前。

  石板里傳出阿線的聲音。隔著石頭,悶,卻穩。

  「別挖。我認得路。」

  「阿線,」


  「我往回走,走到它另一半那兒去。」他說,「你在外面,把帳結了。」

  原來不是被抓進去的。

  是他自己松的手。他看出柴可的血認了主,搶在前頭,替她頂那個位置,拖時間。

  柴可的指甲掐進帳紙。

  舊聲音又開口了。這次不貼後頸。從石縫裡出來,慢,濕,帶著水底三十年的涼。

  「你娘當年跟我學調子。學的是討債的歌。」

  「她唱十年,不是哄你睡。」柴可說,「是替我爹拖帳。」

  「對。」舊聲音說,「現在,帳到期了。」

  它報出一個數。

  「三十年。利滾利。山門欠的,要一個活人的三十年來抵。」

  「怎麼結?」

  「兩條路。」舊聲音說,「有人按手印,替山門待三十年。或者,把『欠』字從冊子上撕下來,還給我。」

  它停了停。

  「但那個字,已經和你的血長在一起了。撕字,等於撕你的命。」

  老帳房突然笑了一聲。

  笑得比哭難聽。

  「還有第三條路。」他撐著牆站起來,「我翻了三十年的冊子,翻到過一筆死帳。」

  「死帳?」

  「三十年前我接帳那天,冊子上有一筆被墨蓋住的記錄。」老帳房說,「山門賴掉過一筆更大的帳。賴的對象,不是人。」

  「不是人是什麼?」

  「山門欠的東西,比石板里的孩子更老。」老帳房看著水底,「孩子來討的,只是利。」

  「本呢?」

  「本,還在更底下。」

  水底深處,沉船的方向。

  第二聲心跳。

  比石板里那個慢,重。一下,隔很久,又一下。整座山在水裡喘氣。

  「妹妹」突然按住肚子,跪了下去。

  她腹里的「娘」在往外退。那個借她肚皮說話的東西,正被人從底下抽走。她的聲音一層一層變回來,變回「妹妹」自己的,又輕又急。

  「它說本在底下……娘當年唱的歌里,有一句詞。」

  「什麼詞?」

  她哼出來。跑調,氣短,可調子是娘的調子。

  「山上有門,門下有帳,帳下有娘。」

  她抬起頭。


  「娘是最後那個字。」

  石板里,阿線的聲音最後傳來一次。急的。

  「柴可!看冊子最後一頁!」

  柴可翻開冊子。

  一頁,一頁,翻到最末。

  最後一頁不是空的。那一頁早就寫滿了。筆跡是她爹的。落款日期:

  明天。

  柴爹的轎子在水中緩緩抬起。那隻攥著帳紙的手,抬起來,指向冊子最後一頁的末行。

  末行只有一句話。

  墨跡未乾,濕的,像剛剛才落筆:

  此帳由柴可結,或由柴可收。

  「收?」柴可盯著那兩個字,「什麼叫收?」

  沒人答。

  腹里空掉的「妹妹」抬起頭。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她的聲調不屬於她,舊,發霉,長毛。

  替那個東西,說出了最後一句。

  「收,就是山門換個地方,重新長一遍。」

  「長在你身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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