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對帳

  阿線舉在嘴邊的嗩吶先出了聲,「噗」地劈了個刺耳的音。張阿公摳酒罈封泥的指甲折了,他嘶了一聲,把折翻的指甲往衣襟上蹭了蹭。腳邊小娃娃咬著的灶糖「啪嗒」掉在青石板上,沾了點浮灰,他盯著糖癟了癟嘴,沒哭。柴可腕上的銀鐲子涼得冰手腕,她按了按鐲子,抬眼往門口看。

  轎夫指尖剛碰到飄落在櫃檯上的黑邊帳頁,腰上掛的陰差牌「咔」地裂了道細縫。他把裂了縫的牌往腰後別了別,沒說話。本地陰司的差牌,管不了上游的差事,這點他清楚。

  晉牧腕上淡下去的保人墨印燒得發燙,他往前跨半步,把柴可擋在身後,手摸到櫃檯上的酒碗,指節扣緊碗沿。三花貓弓著腰蹲在櫃檯上,毛炸得蓬起一層,衝著門口哈氣,喉嚨里滾出低低的呼嚕聲。街坊們手裡的扁擔、刨子、糖人挑子又攥緊了,剛才松下去的那股勁全提上來,沒人往後退。

  冷霧順著門檻往屋裡鑽,帶著河面上的水腥味。沒聽見鐵鏈甩動的聲響。兩個挎黑布包的差役先進門,手虛扶在身側,後面跟著個穿青布長衫的老頭。長衫洗得發白,老花鏡滑在鼻尖,胳膊底下夾著個舊算盤,珠子磨得發亮,肩上還扛著個裹紅綢的木箱子,走一步晃一下。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轎夫往前站了站,把身後的人擋嚴實,剛要開口按規矩通名報姓。老頭抬眼掃見他後頸的月牙疤,把算盤往胳膊底下又夾了夾,上前一步拍他肩膀,力氣不小,拍得轎夫身子晃了晃。

  「找你四十年。」老頭鬍子翹著,「當年山洪你撈兒子被浪捲走,陽間東家給你記了義僕殉職,上游帳上勾了英烈名錄,你倒好,偷跑在本地陰司當差,瞞了上游整整四十年。」

  轎夫臉上板了四十年的冷硬表情裂了道縫,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老頭走到櫃檯邊,指尖點了點那張黑邊帳頁。大家這才看見帳頁被風颳得折了個角,剛才露在外頭的只有「私藏逃魂、限三日內對帳」那行唬人的硃筆字,折角翻過來,後面蓋著個更大的金印,字寫得端正:經查當年洪災名錄錯勾三十七人,柴氏截留亡魂屬積善之舉,既往不咎,准所有滯留亡魂入陽籍長住。

  滿屋子人靜了幾秒。晉牧扣著酒碗的手鬆了點。三花貓炸著的毛順下去半層,眼睛還是盯著門口。

  「合著就露半句話嚇唬人?」張阿公先開的口,他把折了的指甲湊到嘴邊咬掉,吐在地上。

  老頭沒接話,把肩上扛的紅綢木箱往櫃檯上放,箱子沉,砸得櫃檯板晃了晃。他解開系紅綢的繩結,掀開箱蓋,裡頭摞得整整齊齊,全是燙著陽世官印的戶籍冊、蓋了朱印的路引,還有刻著各人名字的銅腰牌。他翻了翻最上面的冊子,攤開,挨個兒喊名字。

  賣針線的陳婆婆第一個挪到櫃檯前,指尖摸著自己那頁戶籍,指腹蹭過上面印的自己的名字。她的營生寫的是針線鋪掌柜,街尾那間空了四十年的小鋪面,劃給她了。扛酒的王二叔擠過去,看見自己的名字列在酒坊的匠人名冊上,以後不用打零工扛酒,是酒坊的正式師傅。張阿公擠到最前面,看見自己的戶籍頁上標著固定攤位,就在街中心的老槐樹下,以後過路的衙役不會再趕他挪地方。連之前舉著糖兔子湊數的半大小娃,冊子上都有他的名字,是張阿公正式登記的徒弟,以後跟著學熬糖做糖人。


  晉牧盯著那摞冊子看了半天,開口:「你們自己算錯帳,讓大家擔了四十年的虧空心驚膽戰,剛才還嚇的人差點砸了酒碗,總不能拿幾本戶籍冊子就把人打發了?」

  老頭臉漲紅到耳朵根,手忙腳亂往隨身挎的黑布包里掏,先摸出個燙著金印的嘉獎令,平放在櫃檯上。「上游特意批的,陰陽街鄰里相護四十年,攢的功德抵得上周邊三個縣的善舉總和,以後這條街永不遭洪災,陰司勾帳但凡錯一個字,大家盡可以拿這個令去上游砸帳房的算盤。」

  他說完,又往包里掏,掏出來一摞印著喜字的紅紙,是陽世縣衙蓋了印的婚書,整整一沓,連小叔和阿線的都在——小叔打了四十年家具,阿線吹了四十年嗩吶,街坊們早等著喝他倆的喜酒,只是之前沒正式戶籍,婚書一直開不出來。

  門口傳來熟悉的咳嗽聲。剛才停了的撥浪鼓又「咚咚」響了兩聲。

  穿簇新藍布衫的柴爹跨進門,胳膊上挎著粗布包,柴娘跟在旁邊,手裡拎著一籃冒著熱氣的紅棗喜糕,棗香順著熱氣飄滿半間屋。柴爹手裡攥著個小木牌,是當年給柴可刻的小名,邊角磨得發亮。

  滿屋子人又靜了。

  之前砸了酒碗的船工差役嗷一嗓子衝上去,攥著柴爹的手,勁用得大,話都說不利索。「我以為你當年為了救大家被浪捲走,每年清明都往河裡倒三碗陳酒,你倒好,在上頭待著,連個信都不捎。」

  「捎什麼信。」柴娘笑著,伸手戳了戳轎夫的胳膊,「當初托你演查帳的戲,就料著你臉太板,指定把這幫娃唬得臉都白了。要不是今天老帳房趕著送文書,我們還打算在門口多站半天,看你們什麼時候能發現帳頁折了角。」

  原來當年山洪下來的時候,柴爹柴娘發現上游陰司勾錯了名錄,平白要勾走三十七個陽壽未盡的人,倆人把三個娃和順著河漂來的亡魂在地窖里安頓好,就跟著去了上游陰司,幫著理了四十年的舊帳,一筆一筆核對錯漏,把錯勾的名字全改了過來,就等著錯案平反這天,回來嫁女兒。

  三花貓看見柴爹柴娘,炸著的毛全順了,「喵嗚」一聲從櫃檯上竄下去,蹭著柴娘的褲腿,尾巴翹得筆直。老帳房從兜里掏出個油紙包,打開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熏魚乾,遞到貓跟前。「這貓當年在洪水裡叼著柴可的長命鎖漂了三里地,上游給記了一功,封它做陰陽街帳房的鎮紙貓,每月按正式差役的份例發小魚乾,管夠。」

  三花貓叼了塊最厚的魚乾,跳回櫃檯上,蹲得筆直。

  轎夫蹲下身,看著腳邊舉著撥浪鼓盯了自己半天的小娃娃。小娃娃盯著他看了幾秒,把手裡剩下的半塊灶糖往他嘴邊遞。他從內兜里摸出個小銀鐲子,套在娃細溜溜的手腕上——這鐲子他打了四十年,之前怕自己陰差的身份沖了孩子,只敢蹲在牆根看娃爬,看娃舉著撥浪鼓滿街跑,從來沒敢上前抱過。現在他把娃抱起來,娃手裡的灶糖粘在他下巴上,他板了四十年的臉松下來,伸手蹭了蹭娃軟乎乎的臉蛋。


  鬧哄哄的間隙,晉牧伸手翻那摞戶籍冊,找到自己那頁。備註欄里添了行小字,是柴爹的筆跡:柴家上門女婿,四十年前保人合約轉婚書,帳已平,聘禮夠數。

  他抬頭,柴可站在他對面,手裡攥著那隻女款絞絲銀鐲子,伸手往他腕上扣。兩隻銀鐲子撞在一起,聲響脆生生的,比阿線剛才試吹的喜調順耳多了。阿線這會已經換了新的嗩吶哨片,吹了個喜調的開頭,這次半個音都沒跑。小叔摸著那摞剛發的婚書,指尖蹭過自己和阿線並排的名字,笑的露出後槽牙。

  張阿公扯著嗓子喊,讓大家重新點鞭炮,開酒罈。他剛把火摺子湊到鞭炮引線上,街盡頭跑過來個半大孩子,跑的左腳布鞋都掉了,喊得嗓子發啞:「河面上漂來喜船了!全扎著紅綢!靠碼頭了!」

  大家哄的一聲往河邊跑。船頭上擺著全套紅漆陪嫁家具,是柴爹當年親手給柴可打的,山洪沖走的時候剛刷完頭道紅漆,順著河漂了四十年,漆色磨得溫潤發亮,剛好在辦喜事這天穩穩靠了岸。

  三花貓沒跟著往河邊擠,蹲在櫃檯上守著那本攤開的陰陽總帳,爪子按在帳頁上。帳頁上新浮出來一行字,帶著點河腥氣,沾著細碎的白貝殼屑:下游龍宮聽聞陰陽街歸入陽籍,特備三船珍珠河鮮當賀禮,當年被柴娘救過的小烏龜精已在碼頭等候,煩請帳房先生查收。

  它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叼上自己掛在櫃檯腿上的空魚乾布袋子,竄下櫃檯,往河邊跑的速度比誰都快。風卷著點鞭炮碎屑飄進門,一片碎紅落在櫃檯的喜糖堆上,紅得鮮亮。

  沒人留意到,陰陽總帳最底下,還有半行剛浮出來的、沾著松煙墨味的字,被那片紅碎屑壓著,只露了個尖尖的筆鋒。街後面的山路上,穿粗布短打的人已經走到了街口,手裡舉著個木牌,上面寫著「山神廟送賀」,腰上掛的布袋子晃得響,聽聲音,裡面裝的全是剛從山上摘的野山棗。(全文2497字)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