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舊事
楚寧頷首接過,又去藥堂,雜料房,憑著供奉身份,把進山所需一一領齊。
一小瓶續命療傷的丹藥,兩包上好的金瘡藥,治外傷、止血、續骨的各備了些。
火摺子、火絨、油布、結實的麻繩、一隻裝水的皮囊、一口小鐵鍋、幾包鹽巴調料,再加上夠吃十餘日的風乾肉、炒麵、硬麵餅……
零零總總打了一個鼓鼓的行囊,又將精鋼長刀斜背在身後。
收拾停當,楚寧拎著行囊往外走,路過前堂時,正撞見兩名執事在交頭接耳,神色都有些凝重。
他腳步頓了頓。
「出什麼事了?」
兩名執事見是他,忙不迭行禮,其中一人嘆了口氣。
「楚供奉還不知道吧,這些日子,奉河一帶不太平。」
「山里雪大封食,有妖獸下山了。」
「前些天,城西,城北好幾個村子都遭了殃,牲口被叼走不說,還傷了人,昨兒個夜裡,連城外流民巷那邊……都有屋舍被妖獸撲了,傷了好幾戶。」
楚寧眸光一凝。
流民巷。
「盧縣令這幾日是覺都沒法睡,一邊行文上報,一邊逼著咱們幫里出人彈壓。」
那執事接著道,「史幫主已經點了卯,幫里幾位供奉都領了鹽衛,四下里巡邏,獵妖,連大選新補進來的鹽衛都撒出去了。」
「呃……楚供奉這是……要出門?」
楚寧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堂前,身後是收拾齊整的行囊與長刀,眼前卻莫名浮現出另一片景象。
城外那一片低矮破敗的土房。
漏風的院牆,冰冷的灶台,熬鹽歸來的滿身白鹵。
好心勸他「提鹵太費力氣」的劉叔,隔壁神神秘秘報信的張順,還有那些一輩子困在鹽湖裡,多掙幾個銅板便興奮拍手的鹽奴……
以及那座他和葉夢住了大半年,雖破卻溫暖的小院。
那裡是他在這世上,掙扎了十幾年的根。
如今他一身錦服,月俸百兩,抬腳便能進吃人的撫蒼山。
可流民巷那片泥里,還有一群連刀都握不穩的人,在妖獸爪子底下瑟瑟發抖。
楚寧沉默片刻,重新拎緊了行囊。
進山,不急這一時半刻。
「備馬就不必了。」
他對那執事淡淡道,「我先去城外看一眼。」
話音落下,他背起長刀,轉身大步出了鹽幫總堂,迎著深冬的寒風,往城外走去。
……
很快,流民巷到了。
可眼前的景象,讓楚寧腳步一點點沉了下來。
巷子最外圍那一排土屋,塌了大半。
夯土的院牆整面整面地撲倒,椽子斷折,枯草混著黑黃的泥雪堆在廢墟上。
門板不知被什麼東西生生扯了下來,斜斜掛在斷樑上,風一吹,發出吱呀的怪響。
雪地里,還有一攤攤已經凍成黑褐色的血。
幾戶人家的門口,掛起了刺眼的白布。
身披孝布的鹽奴跪坐在塌屋前,男女老少,抱著膝蓋,無聲地哭,哭聲被寒風一卷,斷斷續續飄過來,颳得人心裡發緊。
楚寧站在巷口,久久沒有動。
他在這片泥里滾了十幾年,見慣了死人。
可鹽奴的命,素來是熬,是病,是塌井,是滷水,是一點點被榨乾的。
他還是頭一回看見,有人好好的屋,好好的家,被一夜之間毀成這副模樣。
還是被山里下來的東西。
「唉。」
楚寧在心底低低嘆了口氣,抬腳繼續往裡走。
越往裡走,他提著的心反倒稍稍放下了些。
看破壞的痕跡,這頭下山的妖獸,實力並不算強。
被掀翻的都是最外圍,最單薄的幾間屋子,抓痕不深,倒塌也多是撞塌,撲塌,並非那種被巨力一爪夷平的死相。
它破壞之後,似乎沒再深入,便退走了。
至於那東西眼下是逃回了山里,還是已經被四下巡邏獵妖的供奉,鹽衛擒殺,就不得而知了。
巷子裡段,屋舍完好,一切如常。
只是家家戶戶都緊閉著門,偶有幾道目光從門縫,牆頭後怯生生投出來,落在他這個背刀的錦衣人身上,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楚寧熟門熟路,穿過幾條窄巷,在一座破敗小院前停下。
院牆還是那堵漏風的院牆,門虛掩著。
他和葉夢,在這院子裡住了大半年。
楚寧剛要推門,斜對面的柴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佝僂著背的鹽奴端著半盆凍水出來,抬頭一眼瞧見門口這道錦衣背刀的身影,嚇得手一抖,盆里的水潑了一地。
「大,大人……」
鹽奴「噗通」一聲就要跪,「小的不知大人駕到,這,這院子早沒人住了……」
「張叔。」
楚寧伸手扶住他,「是我。」
鹽奴僵在原地。
他怔了怔,眯起渾濁的眼,湊近了,上上下下地打量楚寧的臉,又抬手使勁揉了揉眼睛,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再看一遍。
「……楚,楚小哥?」
張順的聲音都在發顫,「你是……楚寧?」
「是我。」
楚寧點頭,「張叔,好久不見。」
「真是你。」
張順倒抽一口冷氣,臉上的驚恐一下子變成了駭然,「天爺啊……外頭傳的那些,竟,竟是真的。」
「說你被京里的大官鎖走,又平平安安放了回來;說鹽幫的史幫主親自給你擺酒,說你,你如今做了鹽幫的供奉,月俸好幾十兩,連縣太爺都跟你同乘一頂轎子……」
他越說越覺得匪夷所思,看著楚寧那一身嶄新的武者錦服,背後那口精鋼長刀,再看看自己凍得發黑,布滿裂口的手,後半截話,漸漸低了下去。
「張叔。」
楚寧看出了他的侷促,放緩聲音,「供奉也好,鹽奴也罷,不過是個名頭。」
「我還是楚寧,還是從這院子裡走出去的那個楚寧。」
「這一點,沒變。」
張順嘴上連聲應著「是是是」,腰卻始終直不起來,雙手侷促地在髒舊的衣擺上蹭了又蹭,再沒有半分從前隔著牆,神神秘秘給他遞話時的熟稔。
楚寧看著,心底無聲一嘆。
他知道,這不是張順一個人的毛病。
一道供奉的身份,一身錦衣,一口刀,橫在兩人中間,比這巷子裡任何一堵牆都高。
他就算說上一百句「我沒變」,可張順眼裡的敬畏,也回不到從前了。
他沒有再多解釋,只道,「張叔,我進院裡看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