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早晚栽跟頭
「再往西,翻過那道梁子,就是後勤那排房子後頭!」
「什麼?」
「後勤那排房子是後蓋的,後牆就挨著西溝的坡腳。從這兒過去,翻一道梁子,下坡就是那排房子後頭。」
「翻下去要多長時間?」
「雪天走得慢,半個來鐘頭。」
「那要是騎二八車呢?」
謝惟鋒沉默了一下:「那道梁子太陡,車騎不了,得推著走。推上去再推下來,也得二十來分鐘。」
沈鵲應站在原地,沒說話。
她想起今天早上田翠屏和韓德功。
她當時只當是兩個人約在那附近碰頭,可現在....
可如果韓德功是走著來的,他推車幹什麼?
那道梁子太陡,車騎不了,得推著走。
推上推下得二十來分鐘,比直接走過來還慢。
他要是來見人,推著車就是累贅。
除非那輛車不是用來騎的,是用來裝東西的。
她又仔細看著附近的鞋印。
屋裡灰多,腳印比外頭清楚些,但也都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刻意拿腳掃過。
她蹲下來仔細分辨,除了她和謝惟鋒剛踩出來的新印子,約莫就兩種舊印子。
一種,鞋跟窄,鞋頭圓,她拿自己的腳比了比,差不多大。
另一種,鞋底寬,鞋紋深,是那種翻毛皮鞋底子踩出來的。
她拉過謝惟鋒的腳比了比,和謝惟鋒腳上那雙差不多大小。
果然是一男一女。
謝惟鋒和沈鵲應對視一眼,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馬存玉還在屋裡轉悠,東翻翻西看看,嘴裡嘀咕著:「這破地方,他他娘的在這兒過日子呢?又是氈子又是墩子的還挺齊全…」
謝惟鋒沒理他,走到沈鵲應身邊,聲音壓得極低:「今天這事兒,搞明白之前別跟任何人說。」
沈鵲應點了點頭:「我明白。」
沈鵲應心裡那根弦繃了一下,沒說話,又點了點頭。
馬存玉把東西都歸位:「老謝,這地方...」
「先別聲張。」謝惟鋒說,「當沒看見。」
馬存玉「嘖」了一聲,把話咽了回去。
三個人退到門口,謝惟鋒回身把門板重新掩上,又拿雪把門口的腳印大致掃了掃。
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很快就把痕跡蓋住了。
下山路上,馬存玉踢了一腳路邊的雪:「這老孫子,早晚栽跟頭。」
沈鵲應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你們跟他有過節?」
「過節倒沒有,就是看不上他那副嘴臉。」馬存玉把棉帽耳朵一甩,「上回護林隊申請一批棉靰鞡,他給批了五雙,還跟我們說是他特意關照的。」
「照顧個屁,那本來就是我護林隊的份額,他扣著不撒手,最後倒成了他的人情。」
「還有去年冬天場部給護林隊撥的煤,他給調走了兩車,說先緊著食堂。食堂那幫人燒煤跟燒柴火似的,大敞著爐門可勁造。我們護林隊在山裡凍得跟孫子似的,回來連個熱炕都燒不上。」
謝惟鋒沒接話,但也沒攔他,由著他說。
馬存玉走在前頭:「沈知青,你聽我的,別跟那老孫子單獨打交道。他那人面上笑嘻嘻的,背地裡下刀子。你一個姑娘家,跟他掰扯不清。」
「對,你回去之後,少跟韓德功多接觸。」謝惟鋒在一旁也點了點頭,「他要是找你,你叫上別的同志一起。」
沈鵲應看了他一眼:「你門倒是挺有經驗。」
「嗨,我在護林隊這些年,跟他打過多少回交道了。」馬存玉把棉帽耳朵一甩,「他那點花花腸子,我閉著眼都能數出來。」
「就是沒抓著過真把柄。這回...」他拍了拍手上的雪,「這回要是能抓著,我馬存玉第一個上。」
等沈鵲應從岔路下來,取回來的樺樹皮已經攤在五七隊烘乾屋裡了,拿木板壓著邊角,防止卷翹,一張一張碼的整齊。
王嬸子蹲在旁邊翻看,嘴裡念叨著:「這皮子好,厚實,揭得也完整,比上回那批強。」
「大的起碼能出個三十來張,小的邊角料拼拼湊湊,還能出個二三十張。加上之前攢的,這會還不少呢。」
馮採購員是正月二十二來的。馬爬犁上綁著麻包,鼻子凍得通紅,一進屋就搓手:「今年雪大,路不好走,晚了幾天。你們那樺皮畫攢了多少?」
沈鵲應把畫一張一張鋪在桌上。
馮採購員挨個翻看,翻到那張松鹿同春的時候停了一下,湊近了看:「這張好,鹿身上的毛燙得細,松針也利索。比上回那批強。」
又翻了幾張拼貼的,「這個花樣新,縣城門市部那邊准好賣。」
「那今年開春能收多少?」石國芬問。
「先收五六十張吧。」馮採購員把畫收攏好,「四毛一張的三十張,六毛五的三十張,拼貼的按套走,五套四張,一套兩塊。攏共算下來,四十多塊錢。」
石國芬臉上笑開了:「四十多塊!夠買不少東西了。」
「賣得好,後面加大量收!」
樺皮畫的事定了。
地還凍著,但糞肥得提前備。
石國芬在五七隊院子裡開了個會,說開春要種藥材,底肥得跟上。
場部撥的那化肥指標,是給明年開春用的,但今年頭一年試種,不能全靠化肥,得摻農家肥。
「各家攢的糞肥,隊裡收。」石國芬說,「按斤算工分,一斤糞肥記一個工分。」
嬸子們面面相覷。李嬸先開口了:「我家豬圈裡攢了一冬的糞,正愁沒處使呢。」
「那就往隊裡送。」
第二天,五七隊院子西頭空地上就堆起了一座糞肥堆。
各家各戶把攢了一冬的豬糞、雞糞、牛糞往隊裡送,石國芬拿秤過了斤兩,記在帳上。
沈鵲應和王嬸子幾個負責漚肥。
糞肥不能直接用,得摻上草灰、落葉、爛菜葉子,一層一層地碼起來,拿鐵鍬翻勻,再澆上水,蓋上草帘子,讓它在裡頭發酵。
漚肥是個髒活兒,但也是個技術活兒。
水多了,漚出來的肥稀湯寡水的沒勁兒,水少了,發酵不透,上到地里燒根。
沈鵲應拿鐵鍬翻著糞堆,翻得滿頭大汗。
兩個人翻了一下午,糞肥堆翻得勻勻實實的,蓋上草帘子,等著發酵。
這邊肥剛弄得差不多,場部開了防火動員大會。
整個林場的人都到了場部大院。
散了會,沈鵲應去找護林隊的領任務。
謝惟鋒正帶著護林隊的人在檢修瞭望塔的梯子,見她過來,從梯子上跳下來:「你們五七隊負責西溝那片乾枯樹枝,從岔路口到第三棵大樺樹,兩邊各清五米寬。」
「清出來的枯枝堆在路兩邊,別堆太密,留出防火道。」
「檢查站呢?」
「設在岔路口。進山的人先登記,火柴火種擱下,出來再領。」他看了她一眼,「規矩是規矩,進山都得登記。」
「行。」
沈鵲應把話帶回去跟石國芬說了。第二天,五七隊的人進西溝清枯枝。
謝惟鋒在岔路口的檢查站等著,拿了個本子,一個一個登記名字,又讓每個人把兜里的火柴掏出來擱在鐵盒裡。
三月中旬,又下了一場春雪。
雪不大,但濕乎乎的,落在地上就化,又凍,路面像鏡子一樣滑。
林場人管這時候叫化凍期,最難熬的時候,又冷又濕,路還不好走。
白天太陽一曬,房檐上的雪水滴滴答答地流,晚上一凍,又結成冰溜子。
路面上全是泥漿,踩一腳,鞋能陷進去半尺。
山上的雪還沒化完,但向陽坡上已經露出了黑土。
空氣里有股潮濕的泥土味,那是春天要來了。
每天出門鞋上都得糊了一層泥,幹了又裂,裂了又糊。
她拿草繩綁在鞋底上防滑,走一步,草繩上沾滿泥,沉甸甸的。
這大半個月,她都沒再發現田翠屏和韓德功的交集。
謝惟鋒那邊也沒傳來新的消息。
偶爾在場上碰見沈鵲應,兩個人點個頭,說兩句不咸不淡的話,就各忙各的去了。
沈鵲應去衛生所的路上摔了一跤。
腳底下踩到塊藏在薄雪底下的冰溜子,整個人往前一栽,膝蓋磕在凍土上,疼得她齜牙咧嘴。
她坐在地上揉著膝蓋,半天沒爬起來。
旁邊伸過來一隻手。
她抬頭一看,謝惟鋒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彎腰看著她:「磕哪兒了?」
「膝蓋。」沈鵲應疼得直抽氣,撩起褲腿看了一眼,沒想到磕得可不輕,已經破皮滲血了。
他沒說話,伸手把她拉起來。
「能走不?」
沈鵲應試著踩了踩地,膝蓋一彎,疼得她「嘶」了一聲。
謝惟鋒看了看她,沒多問,直接把她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架地往衛生所走。
沈鵲應想說不用,但膝蓋實在疼得厲害,就沒推辭。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著,她半邊身子靠在他身上,能聞到他棉襖上那股松脂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沈鵲應有點不自在,沒話找話:「你怎么正好路過?」
「去檢查站換班。」他頓了頓,「遠遠看見你摔了。」
「你不是換班嗎?別耽誤了。」
「換班不急。」
沈鵲應沒再說話,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耳朵尖有點熱。
到了衛生所門口,孫大夫看見他倆這架勢,老花鏡往下一扒直勾勾的盯著瞅。
沈鵲應趕緊解釋:「路上滑了一跤,謝隊長順路送我過來的。」
孫大夫「哦」了一聲,把老花鏡推回去,嘴角憋著沒動:「進來吧,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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