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一看嚇一跳
他穿著護林隊的藍棉襖,帽檐上掛著霜,手裡拿著一捲圖紙,像是來看場地的。
他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院子裡,不知道看了多久。
沈鵲應想起自己剛才扭秧歌那笨拙的樣子,不知道他看了多少去,臉上有點熱。
王亞錦從後頭躥出來:「鵲應!你看啥呢?」
「沒看啥。」沈鵲應收回目光,「走吧,回去歇著。」
晚上石國芬來找沈鵲應,說場部布置了燈會的任務,五七隊負責糊燈籠、做冰燈。
「冰燈你會做不?」石國芬問。
沈鵲應想了想:「我試試。」
第二天,沈鵲應和幾個家屬嫂子坐五七隊院子,面前堆著一摞樺樹皮和一捆竹篾。
她把樺樹皮裁成條,再拿竹篾彎成圈,一層一層地編成燈罩的骨架。
李嬸在旁邊看著:「鵲應,你這是要做啥?」
「樺皮燈罩。」沈鵲應把編好的骨架舉起來,「套在冰燈外面,燭光從樺皮縫裡透出來,能映出花紋。」
李嬸湊近了看:「喲,這心思巧的!那花紋咋弄?」
沈鵲應用小刀在樺皮上刻了幾道,刻出一朵松樹的形狀:「刻透了,光就能透出來。」
旁邊的嬸子們都圍過來看,嘖嘖稱奇。
她做完拿到院子裡試,把蠟燭點著,擱進去,再把樺皮燈罩套上。
燭光從刻透的花紋里透出來,在雪地上映出一朵模糊的松樹影子。
她看了看,覺得效果還行,但有個問題,風一吹蠟燭的火苗就晃,晃得厲害的時候,直接就滅了。
她拿不準,去找謝惟鋒。
謝惟鋒正帶著護林隊搬水桶,見她過來,把手裡的桶擱下了。
「謝隊長,冰燈擱院子裡,北風一吹,蠟燭老滅。」
他抬頭看了看天:「今晚北風,院子東頭風口,擱西頭穩當些。」
「蠟燭怎麼擱才不容易滅?」
他想了想,把水桶擱下:「桶底鑿個眼,氣往上走火才穩。樺皮罩子別扣死,留兩道縫透氣。」
「你怎麼知道樺皮要留縫?」
「燒過樺皮引火。扣死了悶,留縫火才旺。」
沈鵲應回去改了燈罩設計,在樺皮接縫處留了兩道細縫。
接下來幾天,她便白天琢磨冰燈嗎,晚上在秧歌隊排練。
沈鵲應步子漸漸能跟上節奏了,雖然算不上多好,但至少不踩拍了。
田翠屏還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扇子拿在手裡,動作軟綿綿的,被老曹說了好幾次。
「田翠屏!你那扇子是扇風呢還是趕蒼蠅呢?使點勁!」
田翠屏臉漲得通紅,手裡的扇子用力甩了兩下,動作倒是大了,但節奏又亂了。
旁邊幾個嬸子忍不住笑出聲,田翠屏的臉色更難看了。
十四那天,冰燈全部凍好了。
一排一排地擺在院子西頭,水桶脫了模,冰殼晶瑩剔透的,在陽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光。
沈鵲應把樺皮燈罩一個一個套上去,又拿釘子在每個冰燈底部鑿了個透氣眼。
傍晚試亮,蠟燭點起來,燭光從樺皮刻透的花紋里透出來,在雪地上映出一朵一朵的松樹影子。
旁邊圍了一圈人看,嬸子們嘖嘖稱奇,連韓德功都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這個有點意思。」
田翠屏也湊過來了。
她糊的燈籠稀稀拉拉,漿糊抹得里外都是。
她嘴上沒說什麼,走過來看見沈鵲應的冰燈,站了一會兒,忽然「哎喲」一聲,腳底下不小心似得絆了一下,手往前一扶,好巧不巧的正好將是沈鵲應的燈給推掉了。
冰燈歪在雪地里,燭火晃了兩下滅了,樺皮燈罩也歪了。
田翠屏趕緊縮回手:「哎呀,不好意思,腳下滑了。」
旁邊的李嬸看不下去了:「翠屏你走路看著點啊,人家辛辛苦苦做的。」
田翠屏撇了撇嘴轉身就走,「我又不是故意的。」
沈鵲應把冰燈重新擺好,又點了根蠟燭擱進去。
燈罩歪了,樺皮接縫裂開了一點,花紋影子不如之前圓整了。
她蹲在那兒修燈罩,謝惟鋒正好搬水桶經過,看了看地上歪著的冰燈,把水桶擱下蹲下來幫她扶住燈罩,讓她騰出手來修。
兩個人蹲在雪地里,一個扶著燈罩,一個拿小刀修樺皮接縫。
旁邊路過的幾個嬸子互相看了一眼,抿著嘴笑,沒吭聲。
田翠屏走出一段路,回頭看了一眼,正看見謝惟鋒蹲在沈鵲應旁邊這一幕。
她臉上剛揚起的得意的笑瞬間僵住了,嘴唇死死的繃直了。
十五這天,天還沒黑,場部大院就熱鬧起來了。
冰燈一排一排地亮起來,燭光透過冰殼,在雪地上映出暖黃色的光。
撒燈也點起來了,雪地上隔不遠一堆鋸末和松明子,火苗躥起來,連成一條線,從大院一直延伸到山腳。
火光映著雪地,整個林場都亮堂堂的。
秧歌隊上場的時候,鑼鼓敲起來,嗩吶吹起來。
沈鵲應跟著隊伍扭了一圈,步子雖然不算利索,但好歹沒出錯。
王亞錦扭得最歡,扇子甩得虎虎生風,管晏在旁邊搗亂,被王亞錦拿扇子敲了一下腦袋。
田翠屏也在隊伍里,動作僵硬,但也沒出什麼大錯。
沈鵲應本來以為她今天能平安過去,結果扭到第三圈的時候,忽然覺得腳後跟被人踩了一下,踉蹌了一下差點栽倒。
她穩住身子,順著舞蹈動作回頭看了一眼,田翠屏正站在她身後,臉上帶著一絲慌亂。
沈鵲應沒說話,轉回去繼續扭。
田翠屏自己反倒偷雞不成蝕把米,自亂了陣腳,腳下動作亂了,自己絆自己,整個人往旁邊一栽,手裡的扇子直直的就飛了出去,落在人群里。
底下哄的一聲笑了。
田翠屏從地上爬起來,臉漲得通紅,低著頭跑出了隊伍。
秧歌隊扭完了,沈鵲應從隊伍里溜出來,她惦記著自己那幾盞樺皮冰燈。
走到西頭,冰燈前圍了一圈人。
燭光從樺皮花紋里透出來,在雪地上映出一朵一朵的松樹影子,影影綽綽的,好看得不像話。
毛桂紅站在冰燈前,拉著旁邊一個嬸子的手:「你看看你看看,這燈做得真俊!我頭一回見著樺樹皮還能這麼用!」
旁邊有人說:「這是五七隊那個沈知青做的吧?手真巧!」
燈會快散的時候,韓德功走過來看了半天,點了點頭:「這個真漂亮,往縣裡報個樣看看。」
沈鵲應站在自己的冰燈旁邊,看著蠟燭一點一點地燃下去。
雪地上映著暖黃色的光,遠處的撒燈連成一條線,延伸到山腳。
兩個人並排站著,中間隔著一盞冰燈的距離。
燭光透過樺皮花紋,在兩個人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
謝惟鋒從兜里摸出個東西遞了過來。
動作有點猶豫,像是攥了一路,手心都焐熱了。
沈鵲應低頭一看,是一個小樺皮燈罩,比她做的粗糙多了,邊緣剪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利索人幹的手工活。
但上面燙了一朵梅花,花紋歪歪扭扭的,像是拿燒紅的鐵條一點一點燙出來的,燙得深淺不一,有幾筆明顯燙過了頭,邊緣都焦了。
梅花旁邊還燙著兩個小字,沈鵲應湊到近前一看,是「平安」。
沈鵲應拿著小燈罩,沒說話。她翻過來看了看,背面還有一道沒燙完的弧線,像是想寫什麼,又停住了。
「你燙的?」她問。
謝惟鋒「嗯」了一聲,沒多解釋。
沈鵲應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新燙的痕跡,紅紅的,還沒完全消下去。
沈鵲應借著燭光仔細盯著燈,梅花是五瓣,燈這朵卻只有四瓣半。
謝惟鋒也注意到了她的關注點:「…那半瓣,燙歪了。」
沈鵲應低頭看著四瓣半的梅花,忽然覺得心裡什麼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半晌沒說出來話。
遠處傳來撒燈燃燒的噼啪聲,還有孩子們的笑鬧聲。院子裡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這邊。
燈會第二天,沈鵲應去找韓德功。
一是問樺皮冰燈報縣裡的事,二是五七隊開春種藥材要報計劃。
農具肥料地塊啥的都得後勤點頭。
她到後勤那排房子的時候,韓德功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敲了兩下沒人應。旁邊一個幹事說韓副場長去場部開會了,讓她等一會兒。
沈鵲應就在門口的長條凳上坐下來等。等了約莫一袋煙的工夫,韓德功還沒回來。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餘光忽然瞥見後勤那排房子後面,有個人影一閃。
她看過去,這一眼可給自己嚇了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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