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沈瑤想鳩占鵲巢
沈雲舟從屋裡走出來。
他穿著件半舊的深灰色毛衣,袖子挽到小臂,像是才聽見動靜出來的。
沈瑤攥著搪瓷缸子的手指緊了緊。
她才是這家親生的女兒,才是沈雲舟的親妹妹。
她來了半晌,沈雲舟連個面都沒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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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以為家裡只有宋敏和沈柏年在,結果沈鵲應的包裹一到,倒是把他從屋裡炸出來了。
沈鵲應算什麼東西?
不過是走了狗屎運被錯抱過來的養女罷了,憑什麼讓這一家子這麼上心?
宋敏沒注意到沈瑤的表情,她坐在桌邊,小心翼翼地拆包裹。
沈雲舟把信從沈柏年手裡搶了過來,嘴角噙著笑來回看了兩遍,跟剛才的冷臉完全兩樣。
他看完後才把信遞給沈柏年和宋敏,從桌上抓起拆開的包裹,伸手往裡掏,掏出把干蘑菇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這丫頭,曬得還挺干。」他難得說了句好話。
宋敏看信看到一半就紅了眼眶,「這孩子,報喜不報憂。信里光說好的,一句不好的都沒有。」
沈柏年點了點頭:「她隨你。」
沈瑤坐在一旁,看著他們仨圍在一起忙活了好一陣子,誰也沒往她這邊看,心裡的火氣一點一點往上拱。
她壓下心裡的火,臉上掛著模版似得笑:「媽,鵲應在那邊過得咋樣?信里說啥了?」
宋敏這才回過神來,屋裡還有個人,忙笑著把信遞過去:「你看看,她說幹得挺好,還學了畫圖。」
沈瑤接過信,掃了一眼。
信不長,寫的都是些瑣碎事,還提到進了衛生所。
信里寫得輕飄飄的,好像那邊環境很是不錯似得。
她捏著信紙,心裡冷笑了一聲。
說得跟真事兒似的。
要不是她去過,她就信了。
她前世也是去的東北,但是不知道為啥給她分去了插隊,去的是個窮山溝,窮得叮噹響。
冬天零下三四十度,住的是漏風的土坯房,炕是涼的,被子是潮的,早上起來臉盆里的水結一層冰。
吃的就更不用說了,苞米麵窩頭就鹹菜,一個月見不著幾滴油星。
她剛去的頭一年冬天,手上全是凍瘡,腫得連筷子都攥不住,晚上疼得睡不著,連哭都哭不出聲來。
那還是生產隊,好歹挨著屯子,有人家。
沈鵲應一個城裡長大的姑娘,嬌滴滴的,能受得了那罪?
她前世在東北吃了那麼多苦,知道那地方有多遭罪。
沈鵲應這才去了兩個月,就能在信里寫得這麼輕巧,純粹是騙鬼呢。
她把信紙折好,還給宋敏,笑著說:「鵲應妹妹在那邊過得挺好,嬸子你就別掛心了。」
宋敏接過信,又看了一遍,眼眶紅紅的:「這孩子,從小沒吃過什麼苦,我就怕她在那邊遭罪。她倒好,光說好的,一句不好的都沒有。」
沈瑤心裡嗤了一聲。
光說好的?
她前世在東北插隊那會兒,給家裡寫信也是光說好的。吃不飽說吃得飽,凍得睡不著說睡得好,累得直不起腰說幹活不累。
寫了又能怎麼樣?
家裡幫不上忙,寫了也是白寫,徒增擔心罷了。
可她看著宋敏那副心疼得不行樣子,心裡又覺得說不出的古怪。
沈柏年和宋敏認回她的時候,她和沈建國王桂蘭都高興壞了。
沈建國說到底是親生的血脈,打斷骨頭連著筋,沈柏年兩口子既然認了她,以後肯定虧待不了她。
王桂蘭也跟她咬耳朵,說沈家條件好,沈柏年是教授,宋敏也有工作,她回去了就是正兒八經的沈家大小姐,好日子在後頭呢。
他們夫妻倆痛痛快快地把沈鵲應的戶口遷到了工人沈家,又同意讓沈鵲應下鄉,沈瑤心裡更是篤定了這個想法。
到底還是親生的重要。沈鵲應一個外人,說送走就送走了,半點沒含糊。
這說明什麼?
說明沈柏年和宋敏心裡清楚,誰才是自己人。
她當時還暗自高興了好一陣子。
可現在呢?
既然都把人送走了,這會兒又在這兒抹眼淚?
沈鵲應才去了兩個月,就寫封信回來,這一家子就跟得了什麼寶貝似的,圍著那信和包裹轉了半天的圈。
她來這屋裡大半晌了,誰問過她一句在紡織廠累不累?
她這個大活人坐在跟前,他們連看都不多看一眼。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她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面上卻一點沒露出來,還是掛著溫溫柔柔的笑:「媽,你別擔心,鵲應看著就是個有福氣的,肯定能照顧好自己。」
宋敏點了點頭,又低頭看信去了。
屋裡靜了一會兒。
沈瑤攥著搪瓷缸子,指尖發白。
她見沒人開口問她今天來是幹什麼的,心裡的氣越憋越難受。
咬了咬嘴唇,只得自己開口了:「媽,爸,我今天來,其實是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
宋敏抬起頭:「啥事?」
沈瑤垂下眼,聲音放軟了些:「就是...紡織廠的工作,是爸媽費心幫我找的,我一直記在心裡,真的特別感謝你們。」
她說著,眼眶就微微泛起了紅,聲音也帶了幾分哽咽:「紡織廠的活我天天都在認真干,一刻都不敢偷懶。我就想著,爸媽給我找了這麼好的工作,我不能給你們丟人。」
宋敏擺了擺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好好干就行。」
「我知道。」沈瑤抿了抿嘴唇,話鋒一轉,「就是...廠里最近活兒重,天天站著,腿都腫了。臨時工也沒個保障,說不定哪天就不要了...」
她說到這兒,抬眼看了看宋敏和沈柏年,眼裡含著點水光,又趕緊低下頭去。
她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嫌紡織廠太累了,想換個輕省的。
沈雲舟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紡織廠是國營大廠,臨時工也是按政策招的,有什麼不保障的?」
「你去問問人家紡織廠的那些家屬,誰不想進紡織廠?你這才幹了幾天,就叫上苦了。」
沈瑤臉上的笑僵了僵:「我不是叫苦,我就是...」
宋敏和沈柏年還沒接話,沈雲舟擰著眉打斷她,「紡織廠累,別的廠子就不累了?你才幹了不到兩個月,就想著換地方。換了地方要是還累呢?再換?」
沈瑤一噎,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過來:「哥說得對,是我太嬌氣了。我就是隨口一提,爸媽別往心裡去。」
沈瑤轉向沈柏年:「我今天還想聊聊戶口的事...」
沈瑤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開口:「就是...我現在還一直在工具機廠家屬院住著,但我總覺得...總覺得他們好像有點嫌棄我。」
她說著,眼眶又紅了:「我天天在紡織廠幹活,掙的錢全部都上交了,可還是成日裡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我...我到底是咱們家的女兒,戶口卻一直掛在別人家,這算怎麼回事呢?」
她抬起頭,看著沈柏年和宋敏,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爸,媽,你們看...我這戶口的事,能不能想想辦法遷回來?」
宋敏和沈柏年對視了一眼,沒接話。
沈柏年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瑤瑤,不是我不幫你辦。」
「你也知道,你現在的戶口掛在沈建國家名下,要遷回來,得經過他同意,還得公社開證明。這中間手續麻煩得很,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辦成的。」
沈瑤急了:「可是...」
「再說了,」沈柏年打斷她,「你現在在紡織廠幹得好好的,臨時工雖然工錢不高,但好歹是個正經工作。」
「你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好好干,等有了轉正指標,戶口自然跟著工作走。比遷來遷去穩妥。
「你先安心幹著,等過陣子,過陣子我再想辦法幫你問問。」
沈瑤咬了咬嘴唇。這話說得合情合理,可說到底就是兩個字,不行。
她咬了咬牙,退而求其次:「那戶口的事先不急...那我能不能偶爾來住住?」
「我跟雲起弟弟還不熟呢,他總上學,我也見不著他幾面。我想著,要是有空過來住兩天,也好跟弟弟熟悉熟悉?」
這話說得又軟又委屈,宋敏的表情明顯鬆動了一下。
她看了沈柏年一眼,沈柏年端著茶杯沒吭聲,一時也沒找到理由攔著。
親閨女想回來住,想跟弟弟親近,這理由擱哪兒都說得出嘴。
總不能還攔著吧?
沈雲舟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冷冷地看了沈瑤一眼。
「家裡沒房間了。」他的聲音很平,沒什麼語氣。
沈瑤轉頭看他,臉上的笑有點僵:「鵲應不是不在嗎?我住她的房間就行,我保證不亂動她的東西....」
「不行。」
「她那間屋子,只能她自己住。你住進去,她回來怎麼辦?」沈雲舟的聲音不咸不淡,但每個字都砸得實,「誰也不能鳩占鵲巢。」
這話說得太難聽了。
沈瑤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宋敏都轉過頭看了兒子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麼。
沈瑤攥著搪瓷缸子的手指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哥,我就是想著,鵲應不在,空著也是空著...」
「空著也是她的。」沈雲舟說,「她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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