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全完了
他是解放前跟一個老中醫學過幾年,後來進了縣衛生學校,學的是西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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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西藥來得快,中藥來得慢,各有各的用處。」
過了十來天,孫大夫開始讓她幫忙抓藥。
說是抓藥,其實也就是些簡單的活兒,有人來拿退燒藥,孫大夫從抽屜里摸出一個小紙包,沈鵲應幫忙包好,寫上「一日兩回,一回一包」。
有人來換藥,沈鵲應幫忙拆紗布、遞碘酒、剪膠布。
沈鵲應心裡清楚自己的斤兩,真讓她獨立給人看病開藥,她不敢,也沒這個資格。
所以她從來不越界。
有人來衛生所,她客客氣氣地招呼著,問清楚哪不舒服,然後進去喊孫大夫。
孫大夫出來看了,開了藥,她幫忙包好、交代用法,一句不多說,一句不少說。
孫大夫看在眼裡,心裡暗暗點頭。
這姑娘有自知之明,不懂的不裝懂,該問就問,該記就記。
這年頭,知道分寸的年輕人不多。
大多數知青下來,要麼是心高氣傲,啥都看不上。
要麼是畏手畏腳,啥都不敢碰。
像沈鵲應這樣,幹活利索心裡還有數的少見。
他脾氣倔,平時不怎麼誇人:「鵲應啊,你以後要是有空,就多來。我這把老骨頭,一個人也忙不過來。」
沈鵲應立馬應了聲:「行,那我隔天來一趟。」
孫大夫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就這樣,沈鵲應在衛生所站住了腳。
有時候是整理藥櫃,有時候是幫老孫頭抓藥,有時候就是坐著,聽老孫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聊林場的事。
老孫頭這人,看著脾氣怪,但熟了之後話其實不少。他在這林場待了二十多年,誰家什麼情況都門兒清。誰家媳婦要生了,誰家老人腰腿疼,誰家孩子半夜發燒,都來找他。
沈鵲應跟著他,慢慢把林場的人頭摸了個大概。
營林隊那邊的活她也沒落下。
上午去衛生所幫忙,下午回營林隊上工,兩頭跑,人瘦了一圈,但精神頭反而更足了。
於福全打趣她:「你這是要改行當大夫了?」
沈鵲應笑了笑:「哪能啊,就是幫孫叔搭把手。我這水平,當大夫還差得遠呢。」
沈鵲應倒是精神了,王亞錦卻萎靡了。
自從沈鵲應到衛生所幫忙了以後,她就變成和田翠屏搭班了。
給她折磨得夠嗆。
田翠屏這人,甩鍋偷懶裝病,本事一絕。
她倆頭一回搭班清林,田翠屏幹了不到半個鐘頭就說肚子疼,蹲在樹底下歇了一上午。
王亞錦尋思著人家可能真不舒服,也沒好意思說啥。
結果下了工就看見田翠屏活蹦亂跳地跟人嘮嗑,笑得跟朵花似的。
第二回抬枝椏,田翠屏故意把重的那頭往王亞錦這邊挪。
王亞錦說換換,她就捂著自己的腰唉聲嘆氣地說她腰不好使。
最可氣的是,她這人兒在領導面前還特別會裝。
於福全一來,她立馬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幹得比誰都歡實。
於福全一走,她又蔫了。
王亞錦也不好去告她的狀,反倒顯得她事兒多,欺負人似的。
她還看不得人幹活磨嘰,更懶得跟人費口舌。
所以碰上田翠屏這種軟刀子,她吃了不少悶虧,有火發不出來,憋得胸口疼。
所以這些天,她天天晚上跪在炕上朝著東邊雙手合十地念叨:「求求了,千萬別再讓我跟田翠屏分一塊兒了!求求了!」
沈鵲應看她那副樣子,哭笑不得:「你求老天爺有啥用?還不如去求求於師傅。」
「於師傅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嚴得跟鐵桶似的,我問了好幾回,他一個字都不透!」
王亞錦往炕上一癱,攤成個大字,「我現在就指望著老天爺開眼了。」
王亞錦又翻了個身,趴著看她:「你說她那人怎麼好意思的?明明是一組的活,她少干一點我就得多干一點,我累死累活,她倒好,躲在樹底下摘果子吃,還跟人說她帶病堅持上工。」
「她帶什麼病?」
「誰知道,反正嘴長在她身上,她說有病就有病。」王亞錦翻了個白眼,「我就盼著八月趕緊分崗,別讓我再跟她搭班了。我寧可去扛木頭,也不想跟她一組。」
沈鵲應笑了一下:「你不是說扛木頭腰疼嗎?」
「腰疼也比心累強。」
日子過得很快。
八月的林場,早晚已經涼了。
早上起來草葉上全是露水,踩一腳能浸濕濕半截褲腿。
苞米快熟了,棒子鼓鼓囊囊的,掰開一掐漿水直冒。
山上的蘑菇也下來了,榛蘑、松蘑、草蘑,一茬一茬的,采都采不完。
家家戶戶院子裡都晾著蘑菇和豆角絲,房檐下掛著一串串紅辣椒。
整個林場都吃沉浸在豐收向上的氛圍里。
於福全也把新來的幾個知青叫到一起,宣布了場裡的決定。
幾人心裡都開始打鼓。
宋培剛倒是穩當,該幹啥幹啥,不多問。
垣釗也沒說什麼,因為他已經把機械組那邊的情況打聽了一圈了。
王亞錦急的直扣手,生怕自己會和田翠屏分到一塊兒。
「宋培剛,營林隊。」
「垣釗,機械組。」
「沈鵲應...」
於福全明顯一頓,然後抬頭看了一眼沈鵲應:「踏查隊。」
周圍幾人同時嚯了一聲。
踏查隊,那可是老工人才能進的。
新人頭一年就分過去的,少見。
況且沈鵲應一個女孩子,能進踏查隊的更是堪稱罕見。
沈鵲應面上不顯,點頭應是。
「王亞錦——」於福全念到這兒頓了一下,「農副隊。」
王亞錦的臉一下子垮了。
她從小在家就種地,這下了鄉還要種地。
「田翠屏,農副隊。」
王亞錦:!
「於師傅——!!」王亞錦難以置信的舉起手,聲音都變了調。
「叫喚啥!這事已經定了,嚷嚷也沒用。」於福全把菸袋從嘴裡抽出來,磕了磕菸灰,「農副隊人手不夠,你倆都有基礎,正好補缺。」
王亞錦看著於福全的大黑臉,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出什麼來。
散場之後,她一路都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
進了屋,她把門一關,整個人往炕上一撲,就開始哀嚎。
「完了!全完了!」
「怎麼怕啥來啥啊,老天爺啊!」
沈鵲應一路上都在憋著笑,進屋後徹底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
「沈鵲應你這個沒良心的!你還有心思笑!」王亞錦翻過身來,一臉悲憤,「你姐妹兒我可是要去跟田翠屏種地了!種地!天天在一塊兒,從早到晚!」
「我都能想到以後的日子了,我刨地她撿石頭,我挑水她澆苗,我干三分之一的活她占三分之二的功,完了還跟人說她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你快被笑了!!」王亞錦抓著沈鵲應的肩膀就開始使勁晃。
「我是笑你傻,」沈鵲應捂著有些發酸的肚子:「你想想,農副隊種地,那是連片的活兒,隊長更是天天在地頭上轉悠。」
「她要是還敢甩鍋偷懶,隊長一眼就能看出來。以前在營林隊,林子密,人一散開就看不見誰干誰沒幹。」
「到了農副隊,一大片地里就那麼幾個人,她往哪兒躲?」
「大傢伙都是自己個兒負責自己個兒的,她乾的慢,乾的少,她能把鍋甩給誰啊?」
王亞錦被說的一愣,眨巴著眼睛慢慢才琢磨過味來。
「再說了,」沈鵲應繼續往下說,「農副隊可不光種地,可還管著菜園子和豬圈呢。」
「豬圈那活兒,又髒又臭,誰都不愛干。田翠屏要是敢死性不改,到時候隊長有的是方法治她,要是讓她去掏豬圈,看她還能不能裝下去。」
王亞錦一拍大腿:「對啊...我咋沒想到這茬呢!」
王亞錦從炕上爬起來,心情明顯好了不少:「那你是咋回事啊,咋會被分到踏查隊啊?」
踏查隊這事就屬於說來話長了。
往常每年秋天場裡都要開展秋季山林資源踏查,往年踏查大多是統計木材蓄積。
但今年不知道怎麼的,上面政策忽然變了,要提倡什麼挖掘林區副業資源,發展多種經營,大力發展經濟。
這文件下來,林場的領導都有點摸不著頭腦。
讓他們搞木材還行,但這「多種經營」到底咋搞,誰也說不太清楚。
林場的老工人,大部分都是闖關東進來的,甚至有不少是當年的盲流子。
他們憑的是多年累積下來的經驗,哪片林子出木頭、哪條溝好走、哪座山冬天雪大,這些他們門兒清。
但是要問他山上哪種草能入藥、哪種果子能釀山葡萄酒、哪種花出蜜多,他們可答不上來。
於是便想著從專職搞副業的五七隊借調個人當輔助,記錄林下物產。
測量繪圖不用干,就跟著跑跑,登記有用的情況就行。
他們在五七隊內部找了一圈,大部分的家屬們都不認識草藥,好不容易找到兩個認識草藥的吧,結果還不會寫字,表述能力也不行。
而後實在是沒招了,才把主意打到了沈鵲應這個新知青身上。
她在新人期幹的事,大傢伙都知道。
她認得大量山野草藥植物,還分得清有毒草木,前段日子在衛生所幫孫大夫採藥,還採著過一棵赤芝。
最主要的是她還認識字,能寫明白說明白咋回事。
於是就層層上報,報到了賀慶山那兒。
賀慶山看著報告,沉默了大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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