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陸錚旻出事了
葉晚清反手抓緊了張秋華的手腕,語氣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張秋華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兩隻粗糙的手在布褂上狠命的搓了搓。
「晚清啊……陸海督他,不在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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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島上?」葉晚清一愣,「他出海執行巡邏任務了?」
「不是出海。」
張秋華別過臉去,語氣裡帶著濃濃的憋屈,壓低聲音道:
「他回京城了,跟著那個李欣悅一塊兒坐軍用飛機回的四九城。」
她站在原處,清冷的眸光微微顫了顫。
「到底怎麼回事?」
張秋華咬了咬牙,索性把這幾天的腌臢事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你掉下魔鬼灘那天,陸海督在那地方找了你7天7夜,雙手全是血,鞋都磨爛了,不吃不喝的。」
「最後活活的凍得發高燒吐血,整個人直挺挺的昏死在礁石灘上,急性重症肺炎,差點連命都搭進去了。」
張秋華頓了頓,又咬牙切齒的開口了。
「偏偏那個李欣悅手腳快得很,她私底下給京城陸家發了加急電報,把事情捅到了大領導跟前。」
「上面首長聽說了陸海督的情況,立刻批了條子,說陸海督原本調回京城的調令早就擬好了,如今身子受了重創,海島衛生院條件簡陋,必須馬上緊急的轉送回京城的大醫院搶救。」
張秋華看著葉晚清蒼白下去的面容,嘆著氣繼續說道:
「李欣悅他是部隊的正規軍醫,又熟悉他的病例,上面便派他作為貼身醫療護理,全程護送陸海督回京了。」
飛回京城去了……
張秋華一邊用袖子抹著眼淚,一邊咬牙切齒的算著日子。
「這都過去整整三天了,坐的是部隊的加急小快艇轉軍用吉普,再換專機,眼下這會兒,怕是早早到了四九城了。」
「那個姓李的小娼婦,你前腳才從崖上掉下去,後腳她就借著給陸海督看病的幌子纏了上去,連個正經交接都沒有,大搖大擺的跟著飛機回了京。」
「真真是不要臉。」
葉晚清站在這裡,全身都感到很冷,一半的心徹底地沉了下來。
他居然找了自己這麼久嗎?
他有事嗎?
海島四周都是大海,風大浪急。
如果是普通人家裡的媳婦,聽到丈夫生病住院要轉院了,哪怕是一頭扎進火車裡,或者坐在牛車上,也要一路追趕著到京城去看看究竟。
但是她當年家裡因為被認定為資本家黑五類而受到打擊之後,上面的一紙調令把她從家裡調到崖州島插隊工作去了。
檔案一直被扣在公社革委會的大鐵柜子里,成分一天沒有徹底平反,她就一天算不得自由身。
沒有公社大隊出具的紅頭介紹信,也沒有邊防部隊開出的離島通行條,就連離開崖州島的大輪渡也上不了,更不用說踏入四九城地界了。
「張嫂,扶我上樓。」
張秋華趕緊把雙手擦乾淨,然後小心地捧起葉晚清的手肘,兩人一起踏著狹小的水泥樓梯登上二樓。
推開門之後,屋子裡迎面而來的就是一股陳舊發霉的灰塵味。
八仙桌上面還放著沒有開封的止痛藥,旁邊的一個搪瓷缸子裡早就積了一層灰塵,裡面的水也都乾涸了。
葉晚清並沒有坐下來休息,而是直接來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兩封微微泛黃的信件以及一支英雄牌鋼筆的一截。
她抿著發白的下唇,筆尖在信紙上飛快的滑過。
信封上的收件人一欄里工工整整地寫著「北京三零一陸軍總醫院」,收件人是陸錚旻,下面還附上了陸家大院的門牌號碼。
葉晚清把信紙摺疊得很整齊,然後裝進信封里,用漿糊把信封封起來。
她轉過身來把一封沉甸甸的信交給了張秋華。
「張嫂,我如今這副身子走不快。麻煩你替我跑一趟公社郵電局,找前台的陳桂芳同志,買最好的航空郵票,寄加急掛號信。」
張秋華接過信封,重重的點了點頭。
「妹子你放心,我現在就去,哪怕多花兩張工業券,我也催著陳桂芳今兒天黑前把信袋送上出海的郵輪。」
張秋華掖好信封,轉身匆匆的下了樓。
暮色順著窗欞慢慢的爬了進來,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深灰色的陰影。
葉晚清站在屋子中央,環顧著四周。
原本掛在牆角的大蓋帽不見了,男人換洗的作訓服也全被收走了。
屋裡原本無處不在的那股乾燥濃烈的肥皂香和菸草味,早已被這幾日陰冷潮濕的海風沖刷的乾乾淨淨。
葉晚清在床沿邊坐了下來,手掌搭在冷硬的棉被上,心頭不可遏制的泛起一陣陣寒意。
陸錚旻那樣的人,天生就是屬於四九城那片大院的。
他前途無量,手握重權,此番回了京城,有陸家的參天大樹庇護,有最好的大夫替他調理身子。
而她呢。
一個困在這孤懸海外的小島上、成分受嫌的下放知青。
海島和京城之間隔著千山萬水,隔著時代的一道道深塹。
陸錚旻還會再回這個窮鄉僻壤的崖州島嗎?
畢竟只有回到了京城,才是他平步青雲的坦蕩前程之路。
還沒等這股酸澀的情緒在她的心頭散開,走廊的水泥地上忽然的傳來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腳步聲停在門外,隨後便是篤篤的兩聲敲門聲。
葉晚清以為是張秋華去而復返,起身拉開了門栓。
卻沒想到門外是……
陳世安身上穿著一件皺皺巴巴的灰卡其布中山裝,領口敞著,整個人比前幾日消瘦了大半圈。
在看見葉晚清俏生生站在門後的一剎那,陳世安那雙渾濁發紅的眼睛亮了一下。
自從柱兒偏癱致殘、徐海蘭被公社通報批評之後,陳世安對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寡婦徹底厭棄到了骨子裡。
陳家在這島上的臉面丟了個精光,陳世安每天回到那座磚瓦房,看著癱在床上的男娃和哭哭啼啼的徐海蘭,只覺得窒息。
直到前幾天,聽聞葉晚清被逼墜海、死無全屍的消息傳來,陳世安心口竟像是被生生挖空了一塊,疼得夜不能寐。
那些虛榮與占有欲在失去之後瘋狂反撲,他甚至覺得,自己心裡真正愛著的,自始至終都只有葉晚清。
看著門外的人,葉晚清眉眼瞬間覆上一層冰霜。
「滾。」
陳世安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用自己乾瘦的肩膀死死的頂住了厚重的門板。
「晚清,你等等。」
「我沒別的心思,我就是聽說你活著回來了,過來看看你。」
陳世安的目光從葉晚清微紅的面頰一路落到她纖細的脖頸,自以為無比真摯地開口。
「晚清,知道你沒死在海里,我心裡頭……真高興。」
葉晚清握著門把手的手指頓了頓。
他有毛病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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