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多謝你替我說話
下午三點,玉帶沙灘。
陽光潑在細白的海沙上,亮得刺眼。遠處退潮後的灘涂泛著粼粼水光,海風獵獵,把姑娘們五顏六色的裙角吹得翻飛。
上村子、下村子,一共十幾支龍舟隊各自推了姑娘來。葉晚清混在人群里,出眾得讓人一眼就能把她從人堆里摘出來。
她今天穿了件半舊的素花襯衫,頭髮編成一條烏亮的長辮搭在肩側,不施粉黛,卻硬是把沙灘上那些塗脂抹粉的姑娘全比了下去。
不少漁民認出她,紛紛的笑著打招呼。
「小葉同志也來選龍女啊!」
「那敢情好!今年這龍舟頭,非你莫屬!」
葉晚清趕到玉帶沙灘時,選拔還沒正式開始。
沙灘上已經烏泱泱的聚了不少人,有各隊推上來的姑娘,也有跑來瞧熱鬧的漁民和孩子。龍舟隊的人抬著一面描金漆紅的大鼓放在灘頭,旁邊架起一面面彩旗,被海風吹的獵獵作響。
葉晚清一來,便有不少人擁上去打招呼。
那熱情勁兒,把後面來的徐海蘭襯得有些冷清。
徐海蘭是剛從拘留所出來的。
才十幾天的功夫,人瘦了一圈,顴骨都凸了出來,原本那兩條烏亮的麻花辮也剪短了,只草草的束在腦後。
她懷裡沒抱孩子,就一個人來的,站在人群邊上,眼睛時不時的往葉晚清這邊瞟,又飛快的縮回去,始終不敢正眼看。
「喲,那不是徐海蘭嗎,她怎麼還有臉來選龍女。」有人小聲的嘀咕。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陳家雖然在查,可人家到底當了好幾年的龍女,臉皮厚著呢,再說了,這龍女又沒規定說,犯過事兒的不能選。」
徐海蘭只當沒聽見,低頭整理著自己那截還算嶄新的紅布腰帶。
陳家的幾個本家婆娘也混在人群里,你一言我一語的幫腔。
「要我說,這龍女選的是個清白福氣的姑娘,有些人啊,成分都不乾淨,克父克母的,坐船頭不得給全島招災麼。」
「就是。前幾年不讓她上,那是有道理的,現在陳家倒了,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來湊熱鬧了。」
「也不照照自己,一個被下放的,還當自己還是京城的嬌小姐呢。」
這些話不指名不道姓,卻是一句句的往葉晚清身上扎。
葉晚清聽得清楚,面上不動,只撣了撣被風吹到肩頭的細沙。
跟這起子人打嘴仗,簡直就是掉價。
就在這當口,一道清亮又爽朗的女聲突然的插了進來。
「哎,我說幾位嬸子,這話可就不中聽了。」
葉晚清循聲看去。
李欣悅不知什麼時候到了。
她沒穿白大褂,換了身淺青色的確良短袖,下面是條深色直筒褲,腕上還挎著個半舊的皮包,一副來湊熱鬧的閒適模樣。
她笑著走到那幾個陳家婆娘面前,半點不怵,聲音溫溫柔柔的。
「你們說的的成分不乾淨的,那都是老黃曆了,國家正一項項的落實政策,還給葉同志家平反呢,再說,什麼克父克母,招災引禍,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搞那套封建迷信。」
李欣悅轉過頭,意味深長的看了葉晚清一眼,又抬高聲音,像是說給全場人聽。
「葉副站長前陣子預警了海龍捲,救了多少下村子漁民?要我說,她才是真正有福氣、壓得住風浪的人,這樣的人才配坐龍舟頭,才配給全島散福。」
她這話說得漂亮,滴水不漏,既捧了葉晚清,又當眾給了那些嚼舌根的人一個沒臉。
幾個陳家婆娘被噎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卻又找不出話來反駁,只能訕訕的往後退了退。
不少漁民更是連連對點頭:「李醫生說得在理!小葉同志是有大功的人!」
葉晚清微微的挑了挑眉,看向李欣悅。
這女人,昨晚在衛生院還對她愛答不理,今天倒當眾替她出頭,唱的是哪一出。
可就在葉晚清與李欣悅目光相接的瞬間,胸口那枚彩虹海螺,又燙了一下。
又是危險。
海螺對李欣悅的預警始終沒有消退,反而愈發的清晰。
葉晚清一時有些拿不準。
這女人究竟是藏得極深,還是當真只是性情中人、說話辦事隨心?
她心底存了個疑影,但面上不露,只衝著李欣悅客氣的彎了彎唇角。
「李醫生,多謝你替我說話。」
李欣悅擺擺手,笑得坦蕩了幾分:「葉同志客氣了,我不過是實話實說。」
可見狀葉晚清垂下眼,心裡記下了這一筆。
無論如何,眼下這人情她接著,但該防的,她一分都不會松。
畢竟,海螺還從未在一個人身上錯判過。
那邊,龍舟隊的王老伯已經敲響了銅鑼,扯著嗓子大聲的宣布選拔開始。
王老伯是島上的老輩分,主持了好幾十年的龍女選拔。
他清了清嗓子,指著灘頭那面大鼓,高聲的念道:
「老規矩,還是那兩樣。頭一樣,龍女坐船頭,得盤亮條順,站有站相,坐有坐相,這是海神的門面。」
「第二樣,也是頂要緊的,坐船頭得會擊鼓。一船三十幾號漢子,全憑那鼓點子合力。鼓擂得齊、擂得響,龍舟才能劈波斬浪,得勝而歸。所以擊鼓,既要力氣,也要節奏。」
他說完,便讓各隊推選的姑娘上前,依次的擊鼓。
一時間,姑娘們挨個上去,有的緊張得鼓點散亂,有的力氣不夠,鼓面只悶悶的響,王老伯連連搖頭。
輪到徐海蘭時,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
到底是當了好幾年的龍女,擔子落在肩上,整個人像是換了副骨頭。只見她雙手穩穩握住那對棒槌,鼓點一起,脆生生、亮堂堂,敲得又密又齊,連帶著沙灘上的漢子們都跟著點頭。
「兩年沒上來,這手上功夫還沒丟。」王老伯捋著鬍子,點了點頭。
徐海蘭敲完,放下棒槌時,手腕不經意的一翻,借著身體的遮擋,飛快的做了個小動作。
旁人只顧著叫好,沒瞧見。葉晚清卻看得真真切切。
徐海蘭借著把棒槌擺回鼓架的空當,兩根手指頭靈巧的一勾,把棒槌尾部纏著的那兩根紅綢繩,給悄悄解開了,只虛虛的搭在槌柄上。
那紅綢繩,是用來給棒槌增勢、防脫手的。解了紅綢的小鼓槌,握起來輕飄飄的,稍一用力就容易脫手,節奏也難把穩。
「下一位,下村子三隊,葉晚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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