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咬舌留字

  林玉娘把大堂的桌椅往牆邊推,文知遠指揮夥計把茶爐滅了。

  「陸爺,明天不開門的話,門口怎麼擋客人?」

  「掛牌子,就寫四個字——內部整修。」

  文知遠應了一聲,轉頭又問:「邵承禮呢?」

  「在府衙後院。天亮之前,我要把他接到樓里來。」

  「府衙肯放人?」

  「不用他們放。李棠會安排。」

  陸長青把懷裡的東西全部攤在櫃檯上,一件一件分揀。

  銅牌十二塊,名冊一本,程伯的診方一摞,陶敬庵的手書一張,戴玄岳的舊木牌一塊。

  

  林玉娘把燈端過來,看了一遍。

  「這些東西夠不夠?」

  「夠告,不夠保命。」

  「差什麼?」

  「差一個京城那邊不敢翻臉的人。」

  陸長青把戴玄岳的木牌翻到背面。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

  程伯在碼頭上交代過,戴先生的舊部還在。

  「程伯現在在哪?」

  方大牛從門外探進頭來。

  「在府衙,李捕頭安排的人看著。」

  「把他帶過來。」

  方大牛跑了。

  姜知微坐在櫃檯後面,藥箱放在膝上,一直沒打開。

  「你要用戴先生的舊部來壓京城的公文?」

  「公文是真的,三司聯署。我們手裡的證據再多,在海州也翻不了案。」

  「所以你要把證據送到京城。」

  「送到都察院。」

  「程伯能聯繫上人?」

  「他說能。」

  「你信他?」

  陸長青把木牌收好。

  「不信。但現在沒有第二條路。」

  姜知微把藥箱打開,取出一隻小瓷瓶。

  「你先把傷口處理了。」

  「不急——」

  「你從天津衛到現在,身上的傷就沒斷過。再不處理,明天站都站不穩。」

  陸長青看了她一眼,把袖子捲起來。

  左臂上有三道還沒結痂的口子,是在回瀾閘拆橋時被鐵釘劃的。


  姜知微擰開瓷瓶,藥粉撒上去的時候,陸長青吸了一口涼氣。

  「疼?」

  「辣。」

  「忍著。」

  林玉娘在旁邊把名冊翻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時停住。

  「陸長青,活取,不限次。」

  她把名冊合上,聲音壓得很低。

  「他們要你活著。」

  「活著才能反覆取血。死了就只能用一次。」

  「你還笑得出來?」

  「不笑還能哭?」

  門外傳來腳步聲。

  方大牛帶著程伯進來。

  老人換了身乾淨衣服,頭髮束得整齊,精神頭比碼頭上好了不少。

  「陸公子。」

  「坐。」

  程伯在櫃檯對面坐下,掃了一眼桌上攤著的東西。

  「你把證據都搬來了。」

  「明天要用。」

  「怎麼用?」

  「邵承禮在曲藝樓露面,當眾口述被囚經過。我需要一個有分量的人替他作證,把證詞連同證據一起送進都察院。」

  程伯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

  「你要我聯繫戴先生的舊部。」

  「你能聯繫上?」

  「能。但不是在海州。」

  「在哪?」

  「青州。戴先生的舊部里,有一位現任青州通判,姓盧,叫盧懷安。他跟戴先生共事過八年。」

  「青州通判能管海州的事?」

  「管不了。但他能走都察院的內部渠道,把證據直接遞到左都御史案頭。」

  「多快?」

  「快馬加急,三天到京城。」

  陸長青算了一下時間。

  京城的公文已經貼出來了,邵承安的人隨時可能動手拘人。三天太長。

  「有沒有更快的辦法?」

  程伯想了想。

  「盧通判手裡有一道舊令牌,是都察院專用的急遞信物。用這道令牌發出的文書,沿途驛站必須以最高規格轉遞,日行六百里。」

  「一天半到京城。」

  「對。」

  「盧通判會幫忙?」


  「戴先生對他有知遇之恩。三天前戴先生的死訊傳到青州,盧通判連夜寫了祭文。」

  陸長青站起來。

  「你現在就寫信給盧通判。信里寫清楚:海州出了什麼事,需要他做什麼,證據清單附在後面。」

  「信寫好之後呢?」

  「天亮之前送出去。方大牛,你跑一趟青州,把信和木牌一起送到盧通判手裡。」

  方大牛拍了一下胸口。

  「保證送到。」

  「路上小心。帶兩匹馬,換著騎。」

  程伯已經鋪開紙,蘸墨寫信。

  陸長青轉頭看林玉娘。

  「堂口那邊,趙虎的人還有多少能用的?」

  「方大牛走了,剩下的能打的就三個。」

  「夠了。明天大堂只留我、鐵橫、阿蠻,加上你安排的三個人。六個人守樓,夠用。」

  「府衙的人要是硬闖呢?」

  「李棠會拖住。他今晚簽了查驗公文,明天要是翻臉配合京城拘人,前後矛盾的鍋他背不起。」

  姜知微把藥瓶收好。

  「你把所有能打的人都留在樓里,外面誰盯著?」

  「師姐。」

  「師姐失蹤了。」

  陸長青頓了一下。

  「她沒失蹤。」

  「你怎麼知道?」

  「沈聽雪留的紙條上有攬月樓的暗記。師姐用內部通訊調走了沈聽雪,說明她提前知道今晚會出事。」

  「那她為什麼不告訴你?」

  「因為她要做的事,不方便讓我知道。」

  姜知微沒再追問。

  程伯寫完信,吹乾墨跡,把信和木牌一起交給方大牛。

  方大牛把東西貼身藏好,朝陸長青抱了個拳。

  「陸爺,我走了。」

  「活著回來。」

  方大牛咧嘴一笑,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陸長青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空蕩蕩的,只有巡夜的更夫敲著梆子走過。

  「鐵橫。」

  「在。」

  「你現在去府衙,把邵承禮接出來。李棠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他會放人。」

  「直接帶到樓里?」

  「走後門。別讓人看見。」

  鐵橫出去了。

  大堂里只剩陸長青、姜知微和林玉娘。

  林玉娘把燈芯撥亮了些。

  「你有沒有想過,明天可能不只是邵承安的人來?」

  「想過。」

  「京城的公文蓋了三司印,知府不敢不執行。明天一早,府衙的差役一定會來。」

  「來就來。」

  「差役後面可能還跟著京城的人。」

  「所以我讓邵承禮在曲藝樓說話,不在府衙說話。曲藝樓是我的地盤,他們進來一個,我堵一個。」

  林玉娘把名冊鎖進櫃檯下面的鐵箱。

  「萬一堵不住呢?」

  陸長青回頭看她。

  「那就打。」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阿蠻從後院跑出來,手裡提著刀。

  「誰?」

  門外的人喊了一聲。

  「陸管事!李捕頭讓我來傳話!」

  阿蠻開了門,一個年輕捕快滿頭大汗地衝進來。

  「出什麼事了?」

  捕快彎著腰喘了幾口氣,抬起頭。

  「陶敬庵死了。」

  大堂里安靜了兩息。

  姜知微先反應過來。

  「怎麼死的?」

  「咬舌。值守的人發現時,已經斷氣了。」

  陸長青攥緊拳頭。

  「屍體呢?」

  「李捕頭讓人看著,沒動。」

  「牢房裡還有什麼?」

  捕快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李捕頭讓我把這個帶給你。從陶敬庵枕頭底下搜出來的。」

  陸長青接過去。

  紙上只有一行字,墨跡歪歪扭扭,像是用斷了的指甲蘸血寫的:

  「明早辰時,曲藝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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