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局長

  渡邊臉色慘白，重重地跌坐在旁聽席的木椅上。

  他引以為傲的西服因為劇烈的動作而起皺，那個保溫杯滾落在地，溫熱的茶水灑了一地，一如他此刻風度全無的狼狽。

  他怔怔地看著被告席上那個身姿筆挺的年輕男人，終於意識到，自己一頭扎進了對方的死亡陷阱里。

  半小時後，清脆的法槌聲為這場一邊倒的庭審畫上了句號。

  法庭當庭裁定，駁回原告所有訴訟請求，並正式受理長風電子的反訴申請，對原告名下的相關帳戶與在售庫存啟動對等保全措施。

  深秋的陽光穿透法院門前的雲層，灑在長長的高台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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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風提著那個有些年頭的牛皮公文包，踩著灰白色的石階，一步步平穩地走下台階。

  微風拂過，法院大院裡幾片枯黃的落葉在半空中打著旋。

  一輛掛著特區政府02打頭特殊牌照的黑色紅旗轎車，悄無聲息地從林蔭道駛出，平穩地停在了台階的正下方，剛好擋住了陳長風的去路。

  深色防窺膜的車窗玻璃緩緩降下了一半，露出一張不苟言笑的國字臉。

  車內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鬢角微霜，深邃銳利的目光隔著半個車廂，越過車窗，平平地落在陳長風的臉上。

  「陳廠長是吧？」

  男人的聲音低沉渾厚，帶著久居上位的沉穩，「上車，聊兩句。」

  陳長風瞥了一眼那塊「02」打頭的特殊牌照，便提著那個黑色的牛皮公文包，繞到另一側，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秋風。

  副駕駛上坐著一名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秘書，正襟危坐，手裡緊緊抱著一個文件夾。

  「去長風電子廠。」

  灰夾克男人沒有寒暄，直接對前排的司機吩咐道。

  轎車平穩地駛離法院大門。

  「我姓沈，特區招商局的。」

  男人遞過來一根中華煙，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陳長風的眼睛，

  「剛剛法庭上的答辯，我讓小李在旁聽席全程記下來了。紅星無線電一廠的圖紙，還有你在香江反向註冊的閉環專利，打得很漂亮。」

  「沈局長過譽了。」

  陳長風雙手接過煙，

  「外資既然想利用規則吃人，我們就只能在規則里給他們挖個墳。做生意，總不能真讓他們把脖子掐死。」

  「好一個不讓他們掐死脖子。」

  沈局長微微頷首，眼底閃過讚賞，

  「現在特區到處都是倒買倒賣賺快錢的老闆，憑几張批條就能吃得滿嘴流油。像你這樣，放著現成的散件組裝不干，非要去死磕底層專利和架構的，不多見。我今天不去辦公室，就想去你的車間實地看一眼。」

  「長風的車間簡陋，只怕入不了沈局長的眼。」

  「我看的是骨頭，不是皮囊。」

  沈局長淡淡地回了一句。

  半小時後，黑色紅旗轎車駛入了長風電子廠所在的工業區。

  廠區大門外，老雷和張濤正領著一百多號工人，焦灼地在空地上打轉。

  幾天前那些瘋狂搶貨的經銷商連個影子都看不見，滿地都是被風吹得亂跑的廢報紙，大門上兩道交叉的白底紅字封條，像刀一樣扎在每個工人的心裡。

  看到紅旗轎車停下，人群頓時安靜下來。

  陳長風推開車門，大步邁下車。

  「廠長！」

  老雷撲過來，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陳長風空空的手，聲音都在打顫，

  「法……法院那邊怎麼說？咱們的設備……」

  陳長風沒有說話，而是從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法院當庭下達的裁定書，直接拍在老雷胸口。

  「撕封條，開工。」

  老雷低頭看了一眼裁定書上駁回原告的四個大字，眼眶瞬間紅透了。

  他轉過身，一把抓住門上的封條，用力一扯。

  「嘶啦——」

  「開工！都他娘的給老子回去開工！」

  張濤揮舞著胳膊，激動地大聲呼喝著。

  工人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湧入廠區。

  沈局長在秘書的陪同下走下車，默默地注視著這群眼底重新燃起光芒的工人，隨後跟著陳長風走進了生產車間。

  車間裡沒有高級的無塵設備，頭頂的白熾燈管甚至還沾著灰塵。但地面被清掃得一塵不染，每一台組裝設備上的工具都擺放得整齊。

  「咔噠——」

  總閘推上，傳送帶發出低沉的隆隆聲。

  老雷根本不認識什麼沈局長，但他看到陳長風親自陪同，立刻抹了一把臉上的機油，激動地拉著沈局長走到一台剛剛組裝完畢的隨身聽前。

  「領導您看！這外殼是咱們自己開模注塑的，主板走線是咱們自己設計的懸浮接地，連裡面的微型電機，都是咱們改了倒角重新拼裝的！」

  老雷熟練地拆開機器後蓋，指著裡面密密麻麻的焊點，

  「這套東西，除了幾個核心電容現在還要從香江進口，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全都是咱們國產的零部件！成本比小鬼子的便宜一半，音質一點不差！」

  沈局長彎下腰，仔細端詳著那塊布局精密的綠色主板。

  他不懂具體的技術參數，但他能看懂那些焊點的紮實，也能聽懂老雷話里的底氣。

  「陳廠長，據我所知，搞這些自主研發和開模，前期的資金投入是個無底洞。」

  沈局長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陳長風，

  「現在外面隨便拉一條外資的成套流水線，只管擰螺絲，回本比你快十倍。你圖什麼？」

  陳長風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一個電機馬達，在手裡掂了掂。

  「沈局，擰螺絲確實賺錢快，但那是給別人做嫁衣。」

  「今天他們能用幾張外圍專利把長風告上法庭，明天他們就能用斷供核心零部件來逼我們低頭。如果我們只滿足於做個代工廠，十年後，二十年後，特區的土地上除了成堆的血汗工廠和空殼子，什麼都不會留下。」

  他將馬達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長風電子不想只做一個組裝車間。我們現在的確還在用別人的電容，但只要資金回籠，下一步我們要自己建電路板廠，自己搞電機研發。

  我要在特區，建立一條完全屬於我們中國人的國產電子全產業鏈。」

  陳長風迎著沈局長審視的目光，

  「不僅要讓機器姓中，還要讓定規矩的人，也姓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