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他的檸檸

  死牢不是那麼容易進的。

  可歡壽只用了一個時辰,便拿到了一塊令牌,將沈晚檸送了進去。

  刑房在地牢最深處,甬道又窄又長,兩壁掛著昏黃的油燈,火光一跳一跳的,將牆上的血痕映得忽明忽暗。

  沈晚檸跟在獄卒身後往裡走,鼻子裡全是鐵鏽和霉爛混在一處的氣味,腳下濕漉漉的,踩上去黏膩得很。

  沈懷煜被鎖在受刑的木架上,雙臂被鐵鏈高高吊過頭頂,腳尖堪堪點著地面。

  身上的囚衣被打爛了,一條一條地掛在身上,底下的皮肉翻卷著,鞭傷疊著烙鐵傷,有的地方焦黑一片,有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血。

  短短几個時辰,他整個人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沈晚檸在看到他的一瞬間,心口便猛然一墜,腦海中不自覺就浮現出了在奴隸營里見過的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俘虜。

  甚至有那麼一瞬間,那些傷仿佛出現在了她的身上一般,痛得人渾身一顫。

  「只有一炷香的時間。」獄卒沒好氣地道了一聲,便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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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晚檸快步走上前去,看著低垂著頭,閉著眼的沈懷煜,低低喚了一聲:「阿兄。」

  散亂的頭髮遮住了沈懷煜大半張臉,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阿兄。」沈晚檸又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顫。

  沈懷煜這才慢慢抬起頭來。

  他眯著眼看了她好一會兒,像是在辨認什麼。

  隨後,輕笑了一聲,似是自嘲:「真是傷糊塗了,檸檸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沈晚檸心口一縮,忙又喚了聲:「阿兄,是我。」

  沈懷煜傷得太重了,此刻已是無力再抬頭,只能低下頭去,又笑了一聲。

  聲音溫和了些,像是哄孩子似的:「檸檸別怕。阿兄沒事。阿兄身上髒,檸檸別進阿兄的夢裡來,回頭醒了該難受了。」

  他越是這般溫柔似水,沈晚檸的心口便越發難受,如同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透不過氣來。

  沈晚檸只能伸出雙手,捧起沈懷煜的臉頰:「阿兄沒做夢,檸檸來看你了。」

  沈懷煜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小臉,感受到臉頰上傳來的溫度,愣了一瞬。

  沈懷煜的笑僵在了臉上。

  他盯著她的眼睛,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不是夢。

  於是,臉色驟變:「真是胡鬧,這等污穢之地豈是你能來的?快走……」


  沈晚檸自是不聽。

  她打斷他,問:「殺周平的那個御林軍,你知不知道是什麼人?」

  沈懷煜沉著臉,不答她的話,只啞著嗓子道:「你趕緊走。我自有法子脫身,用不著你操心。」

  「你能有什麼法子?他們把你打成這樣,就是沒打算讓你活著出去!」

  沈懷煜一噎,他看著整個自己最寵愛的妹妹,眼底露出幾分無奈:「檸檸,這趟水,很髒很髒,不是你能摻和的……」

  沈晚檸卻不理會他的話,語氣鄭重:「整個王府里,只有阿兄對我最好。若阿兄出了事,我便沒有親人了。」

  沈懷煜的心口像是被人輕輕撞了一下。

  是啊。

  父王從未將檸檸放在眼裡,母妃和沈玉瑤更是不待見她。

  劉氏和沈青野只會吸她的血。

  至於顧彥禮……終究隔了一層。

  他是這世上,與她最親近的人了。

  他若死了,他的檸檸會難受的。

  他看著她,好一會兒,方才慢慢闔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叫孫成,家住淮水巷,尚未成親,家中只有一名老母。御林軍選拔嚴格,能進來的都是根底清白的。從他家人身上未必能查出什麼。」

  他頓了頓,睜開眼,目光沉沉的,「但你可以去查一下一個叫王簡的。這人平日裡跟孫成不怎麼說話,可我有一回在街上,無意間撞見他們倆走在一處,進了條巷子。當時沒多想,如今回頭看,這兩人之間怕是有事。」

  沈晚檸用力點了點頭,將這個名字記在心裡。

  「阿兄撐住。我一定救你出去。」

  沈懷煜看著她認真的模樣,嘴角扯出一抹笑來,低低應了聲:「好。」

  沈晚檸這才鬆開手,轉身離去。

  腳步聲越來越遠,刑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油燈偶爾爆出一聲輕響,和沈懷煜虛弱卻急促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沈懷煜方才慢慢睜開眼,偏過頭,朝著她方才站過的方向看過去。

  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香氣,是她身上慣有的味道,清清冷冷的,如同冬日雪地里開的一枝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點余香含進肺里,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又很快落了下去。

  嗯,是他的檸檸……

  沈晚檸出了地牢,夜風撲面而來,吹得她渾身一激靈。

  她快步朝外頭走去,便見侯府的馬車停在巷口,車簾垂得嚴嚴實實。


  以為是歡壽特意安排的馬車,來接她回府的。

  卻不想,掀開車簾,竟見到了顧彥禮。

  他靠在車壁上,鴉青色的氅衣裹著清瘦的身形,面色在車簾縫隙透進來的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左臂上纏著一圈布條,隱隱滲著血色。

  四目相對,沈晚檸竟是僵在了車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侯爺。」

  顧彥禮面上沒什麼表情:「上來。」

  沈晚檸沉默了一息,到底還是鑽進車廂,將車簾放下。

  馬車轆轆駛動起來,她靠在一側車壁上,他靠在另一側,中間隔了老遠,誰也沒先開口。

  可車廂里安靜得過分,那股草藥味混著他身上慣有的清冽氣息,一點一點漫過來,纏得她心口發緊。

  應該要說些什麼才對。

  沈晚檸想了想,問道:「侯爺傷勢如何?」

  顧彥禮卻未回答,反問道:「嫂嫂問出什麼了?」

  沈晚檸這才反應過來正事:「阿兄說,有個叫王簡的比較可疑。」

  顧彥禮便朝車簾外吩咐了一聲:「趙九,去查王簡。」

  外頭應了聲是。

  顧彥禮重新靠回車壁,目光落在她身上。

  見她垂眸坐著,手指微微蜷縮,渾身都透著些不自在。

  大概是覺得自己沒必要真同她計較什麼,顧彥禮到底還是緩了語氣:「本候傷勢無礙。」

  沈晚檸一怔,抬眸便落進了他那雙幽深的眸子裡,驚得心口一慌,只胡亂點頭:「哦,無礙就好。」

  話音落下,馬車裡再次陷入一片沉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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