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消失
到了1978年的夏天,京市的空氣似乎都比往年熱了幾分。
街上做買賣的人肉眼可見地多了起來。
不再是年初那樣躲躲閃閃、一陣風就能刮跑的小攤,商販們都實打實地支起了篷布,擺上了摺疊桌。
熱鬧的商業街那邊,甚至有人拉了個電線,在樹底下賣起了冰鎮汽水。
陸遠征最近也幹了件仗義的事。
她拉著同班一個叫林巧的貧困女生,一起在城裡的湖邊支了個攤,賣些尼龍襪、花手絹和家常布料。
林巧家裡負擔重,弟弟妹妹多,陸遠征就藉口自己忙不過來,把每天擺攤的收成分她一半。
至於貨源,自然全是從榮臻臻那裡拿的。
現在政策逐漸寬鬆,榮臻臻往南方跑得更勤了。
她不僅跑沿海的幾個大城市,還跑周邊的縣城。
那邊已經悄悄搞起了加工廠,鎮上到處都是新建的小作坊,布料花色更新得極快,質量也越來越好。
這大半年下來,榮臻臻不僅把南方的幾條進貨渠道摸得門兒清,連帶著那邊的方言都學了個七七八八。
這天傍晚,沈聿恆下班回家,剛走到胡同口,就看見自家媳婦正和從南方搬來的鄰居在院門口說話。
那鄰居操著一口生硬的普通話,榮臻臻對答如流。
末了還飆出幾句極為地道的南方土話,把鄰居逗得哈哈大笑連連豎起大拇指。
沈聿恆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媳婦穿著件利落的短袖襯衫,頭髮高高盤起,說話辦事雷厲風行。
看在外人眼裡,活脫脫像一個精明的南方女老闆。
他這心裡既驕傲,又有點酸溜溜的。
等鄰居走了,榮臻臻抱著帳本笑眯眯地轉過身。
看見沈聿恆杵在那兒,隨口用新學的南方話說了一句:「你回來啦?」
沈聿恆眉頭一皺:「啥?」
榮臻臻憋著笑,換回京腔:「我說,沈副營長下班啦。」
進了院子,沈聿恆一邊打水洗臉,一邊酸唧唧地嘟囔:「你現在這南方話說得,簡直比本地人還像本地人。要不是知道你家在河省,我都以為娶了個南方媳婦。」
榮臻臻湊過來,靠在門框上故意拉長了調子:「為什麼呀?」
接著又學著鄰居的口吻,憋著笑拍了個馬屁,「沈老闆,你好靚仔呀!」
沈聿恆正洗臉呢,被她這一句陰陽怪氣的南方普通話弄得哭笑不得。
臉上的水都沒擦,一把把人拽進懷裡:「你少拿那些南腔北調來逗我。我看你這是在南方野慣了,連家都不想回了。」
榮臻臻靠在他濕漉漉的懷裡,笑得直不起腰:「哪有。我這不都是為了進貨嘛。你瞅瞅陸遠征和林巧,現在湖邊的小攤子生意好得不得了,咱們自己的本錢也攢得差不多了。等秋天一到,我非得把那間鋪子盤下來不可!」
沈聿恆拿毛巾胡亂擦了把臉,低頭看著她。
他伸手捏了捏榮臻臻的鼻子,故作凶態:「行,你盤鋪子我不管。反正不管你這南方話學得多溜,晚上還得睡我這北方人的炕頭。」
榮臻臻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踮起腳在他帶著胡茬的下巴上親了一口:「放心吧,沈老闆跑不了。」
……
小虎的寫作事業如日中天,這一年多來,《人民文學》給他發了三次頭條。
短篇集子也出了兩本。
市作協開會的時候,他的位置從後排挪到了前排,旁邊坐的都是些寫了幾十年、頭髮花白的老先生。
可他心裡頭最重要的還是朱玉婷。
兩個人從那年醫院撞見開始,處了快兩年。
朱玉婷去年考上了京市師範大學念書,兩個人總是有說不完的話。
小虎寫稿子熬到後半夜,她就從食堂打一份帶肉的菜端到他宿舍來,擱在他手邊,一句話不說轉身就走。
也不打攪他寫作。
小虎有時候寫岔了,鑽進牛角尖里出不來,也是她一句話給點醒:「沈虎,你別老想著寫得漂亮,你就想想,你要是那個人,你嘴裡會說什麼話……」
小虎私下裡跟榮臻臻提過一嘴,說等畢業了想帶玉婷回家吃頓飯,正經認認門。
榮臻臻已經在心裡開始盤算到時候該做幾個菜了。
可朱玉婷沒給他這個機會。
那是個禮拜四的下午。
小虎從圖書館出來,順路拐到師範系的教學樓下面等她下課。
左等右等不見人,問了問同班的女生,人家一臉詫異地看著他:「朱玉婷?她前天就辦了退學手續走了呀,你不知道?」
小虎愣在原地。
他一點都不知道。
前天他還跟她在這棟樓底下說過話,她還笑著跟他說「明天食堂有紅燒排骨,記得早點去」。
他轉身就往女生宿舍跑。
管宿舍的大媽翻了翻登記本,說朱玉婷是前天下午搬走的。
去哪了?不知道。
她家裡人來接的?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大媽也記不清了。
小虎在她宿舍樓底下站了半個多鐘頭,後來被管宿舍的大媽趕走了,說男同學不能老在女宿舍門口杵著。
那天晚上小虎沒回家。
他在學校操場的看台上坐了一宿。
初夏的夜風不冷,可他渾身發涼,想不通為什麼。
沒有吵架,沒有紅臉,前一天還好端端的,第二天人怎麼就沒了。
甚至去她們家找人也是人去樓空。
接下來那段日子,小虎像換了個人。
回到家就鑽進屋裡,門一關,一待就是一晚上。
榮臻臻端飯進去,他接過來吃兩口就擱下說媽我飽了。
榮臻臻問他玉婷到底怎麼回事,他搖搖頭。
沈聿恆找他談過兩回。
第一回,小虎悶著頭聽完,一聲不吭。
第二回,沈聿恆話說得重了些,小虎站起來說:「爸,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你別問了,我自己都沒弄明白……」
沈聿恆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站在院子裡抽了半包煙。
小虎就這麼把自己關了大半個月。
白天去學校,晚上回家寫稿。
說是寫稿,其實一個多月沒往任何雜誌社寄過東西。
他寫完了就撕,撕完了又寫,廢紙簍里的紙團堆得冒了尖,榮臻臻倒了一回又一回。
榮臻臻夜裡跟沈聿恆商量,要不要托人去打聽打聽,朱玉婷家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沈聿恆摁住她的手,說:「孩子的事情讓他們自己解決吧。」
到了第三個禮拜,小虎屋裡那盞燈,連著三個通宵沒滅。
榮臻臻半夜起來給桃子蓋被子,看見那扇窗戶還透著昏黃的光。
想了想還是由著小虎去了。
她把手收回來,轉身回了屋。
第四天早上,小虎從屋裡出來鬍子拉碴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