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告別與啟程
去京市的行程定在過完新年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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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開那天,米熱正在自家灶房裡搓玉米面。
灶膛里燒著牛糞餅,鐵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她把手伸在灶口烤了烤,聽見隔壁劉嬸子隔著牆頭喊了一嗓子:「米熱!你知道不?沈營長家要調去京市了!」
米熱搓面的手一停,麵團黏在掌心裡。
她沒顧上洗把手往盆里一撂,披上棉襖就往榮臻臻家跑。
出了門,冷風灌進脖子裡,她才想起來自己沒戴圍巾,可也顧不上折回去拿了。
榮臻臻家的院門虛掩著。
米熱推門進去,看見榮臻臻在裡屋炕上疊衣裳,炕頭擱著一摞摞碼好的棉襖棉褲,地上攤著兩隻敞開口的舊箱子。
榮臻臻聽見動靜抬頭,米熱站在屋門口哈著白氣,棉鞋上沾了一路的雪。
「臻臻,你們真要走?」
榮臻臻把手裡的棉襖擱下,拍了拍炕沿。
米熱走過去坐下半天沒說話。灶房裡爐子燒得旺,鐵皮爐蓋烤得發紅,可米熱覺得手還是涼的。
「什麼時候走?」
「初五初六吧。」
米熱低頭看著自己沒洗乾淨的面手,指甲縫裡還沾著玉米渣子,忽然覺得嗓子眼堵得慌。
「你走了,往後我跟誰說話去?」她的聲音有些悶,眼睛盯著炕沿上的木紋。
「陳青陽天天在雷達站,回來倒頭就睡根本說不了幾句話。小麥也還小,我也跟她說不上什麼話。院裡其他嬸子倒也好,可她們誰跟你似的,能聽我嘮叨半天還接得住話茬……」
榮臻臻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
米熱把臉別過去,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悶聲悶氣地補了一句:「你可得給我寫信。別到了京市見了大世面,就把我這號人忘乾淨了。」
「忘了誰也不能忘了你。」榮臻臻笑著說。
趙嬸子是第二天上午來的。
老太太推門進來的時候,懷裡抱著一雙千層底的小布鞋,鞋面上拿彩線繡著兩隻小老虎。
她把鞋往榮臻臻面前一擱,在爐子邊的小馬紮上坐下來,烤著火就開始數落。
「你這孩子,說走就走,也不說多留些日子。桃子那丫頭,我帶了多久,天天追在我屁股後頭喊趙奶奶,這一走,往後我上哪兒聽去?」榮臻臻蹲在趙嬸子跟前,聽她絮叨也不插嘴。
趙嬸子數落完了,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又補了一句:「這鞋給桃子帶上。天冷,讓她在火車上穿著。」
臨出發前的那個晚上,榮臻臻把幾家子都請到自家屋裡吃了最後一頓團圓飯。
外面刮著北風,窗戶紙呼噠呼噠響,屋裡爐子燒得旺,灶台上擺了滿滿一桌。
榮臻臻燉了一鍋紅燒肉,米熱帶了醪糟,趙嬸子蒸了棗糕,白楊和秦曉燕拎了兩瓶酒來。
幾家子擠在不大的屋子裡,炕上坐著孩子,凳子上坐著大人,地上還蹲著幾個半大小子,熱熱鬧鬧的。
飯過半。
白楊不知道從哪兒淘換了一台海鷗雙反相機,往脖子上一掛,滿屋子找人練手。
他先拿沈聿恆試了試光,被沈聿恆瞪了一眼,縮著脖子跑開了。
吃完了飯,他把所有人趕到院子裡,指揮著站到棗樹底下。
「挨緊點兒!都笑一笑!趙嬸子你別繃著臉,又不是上刑場!」白楊彎著腰找角度,退到牆根底下差點被後面的板凳絆個跟頭。
「好了沒有?我臉都笑僵了!」米熱喊。
「馬上馬上!別動!」白楊「咔嚓」按下了快門。
相機里的人被定格在這一瞬間,定格在1977年的疆省。
大合照拍完,白楊又張羅著給幾家子單獨拍。
沈聿恆和榮臻臻帶著四個孩子站在棗樹下,小虎個子最高,立在榮臻臻身後。
桃子被沈聿恆抱在懷裡,懷言懷瑜站在兩邊。
沈聿恆板著臉,被榮臻臻拿胳膊肘懟了一下才勉強咧開嘴。
白楊喊「三、二、一」,榮臻臻偏頭去看沈聿恆,沈聿恆正好也低頭看她。
快門按下的瞬間,兩個人都沒看鏡頭。
散場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米熱是最後一個走的,走到院門口又折回來,拉著榮臻臻的手又說了好一會兒話。
從「到了京市記得寫信」說到「沈聿恆要是欺負你你就找組織」,說到最後自己都覺得好笑,鬆開手擺了擺轉身走了。
人都走了之後,榮臻臻一個人在院子裡站了好一會兒。
北風灌進領口裡,冷得她縮了縮脖子,可她沒急著回屋。
她在棗樹底下轉了半圈,仰頭看了看光禿禿的枝丫。
這棵樹還是她剛來那年沈聿恆從外面移栽回來的,當時只有拇指粗,現在比她的胳膊都粗了。
她走到灶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灶台擦得乾乾淨淨,牆上掛著她用了好幾年的鍋鏟和漏勺……
每一個物件都承載著屬於兩人的回憶。
她又走到裡屋窗戶底下,那裡的窗戶紙換過好幾回了。
可窗欞上有一道歪歪扭扭的刻痕,是懷言懷瑜還不會走路的時候拿石頭劃的。
她伸手在那道刻痕上摸了一下。
一轉眼兩個孩子都這麼大了,甚至還有了第三個孩子。
榮臻臻望著夜色里的屋子,心裡只覺得日子過得可真快……
……
第二天一早,營里派了輛卡車來送站。
東西提前一天已經打包捆好了,幾口大箱子碼在車斗里拿繩子勒得結結實實。
沈聿恆把最後一床被褥塞進箱子縫裡,拿腳踩了踩關上車斗擋板。
米熱、趙嬸子、白楊和秦曉燕都起了個大早來送。
米熱把陳小麥也帶來了,小丫頭還不明白怎麼回事,扒著她娘的腿探頭探腦地看。
榮臻臻抱著桃子,挨個跟她們道別。
到了米熱跟前,兩個人誰也沒說那些煽情的話,米熱把一包東西塞進榮臻臻懷裡,說「路上吃」
榮臻臻低頭看了一眼,是米熱自己做的肉醬和醃蘿蔔。
卡車發動了,突突突地響。
懷言懷瑜爬到車斗里坐好,小虎也跟著翻上去。
榮臻臻抱著桃子上了副駕駛,關上車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
米熱站在路邊朝她揮手,趙嬸子拿手絹按著眼睛,白楊挺著胸脯敬了個禮。
車駛出家屬院,拐上大路。
榮臻臻從後視鏡里看見那幾個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融進了灰撲撲的土牆和光禿禿的棗樹裡頭。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懷裡的桃子,小丫頭已經趴在她肩膀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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