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貓貓拳

  新年前的一個星期,天冷得能把石頭凍裂。

  榮臻臻坐在灶房的小馬紮上,身上裹著一件厚棉襖,眼睛聳拉著盯著那扇木門。

  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一點點暗紅色的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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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晚上都沒睡,懷言懷瑜帶著桃子早就睡下了。

  小虎也回了自己的屋,整個院子靜悄悄的,只有風颳過窗戶紙的「呼啦」聲。

  天快亮的時候,院門外終於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接著是門軸轉動的細微「吱呀」聲。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高大的身影側著身子擠進來,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生怕吵醒了屋裡的人。

  沈聿恆剛把一條腿邁過門檻,一抬頭。

  就看見黑暗中站著一個人影,正黑著一張臉看著他。

  這位在戈壁灘上單挑過特務、在雪地里死裡逃生的鐵血營長,渾身一激靈,嚇得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後腰直接撞在了門框上,「砰」的一聲悶響。

  等他定睛看清是榮臻臻,這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趕緊把門關上。

  幾步走過去,一邊脫自己身上的軍大衣,一邊忙不迭地披在榮臻臻身上。

  「你怎麼起這麼早?外面凍死個人,你也不多穿點!」沈聿恆的大衣帶著外面的寒氣,卻也裹著他身上的溫度。

  他攥著她冰涼的手,眉頭皺得死緊「快回屋去,我這就把灶火生上,給你們熬個粥,等會兒還得回營里……」

  「沈聿恆。」

  榮臻臻打斷了他,反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冷,可他的手腕更冷,像一塊冰疙瘩,涼意順著他粗糙的皮膚直往骨頭縫裡滲。

  榮臻臻心裡一酸,火氣也跟著竄上來了。

  「我一晚上沒睡!就在這專門等你。」榮臻臻盯著他的眼睛,帶著一股隱忍的火氣。

  「你這半個月每天天不亮就走,快天亮才回來。你到底在忙什麼?」

  沈聿恆的嘴唇動了動,眼神開始閃躲:「營里……年底大練兵,事情多。」

  「大練兵能練到把老婆孩子都扔在家裡不管?」榮臻臻知道他是個老實人,不會撒謊,可越看他這副支支吾吾的樣子,她心裡越沒底。

  腦子一熱,一句沒過大腦的話直接衝口而出:「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這話一出來,沈聿恆整個人都懵了。


  緊接著,他猛地挺直了腰板,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嚴肅。

  舉起右手,併攏三指,指天發誓:「我沈聿恆對天發誓!我要是敢在外面動一點歪心思,就讓我天打雷劈,革除軍籍!我拿我這身軍裝保證,絕對沒有!」

  他話說的又快又急,聲音都劈叉了,把榮臻臻嚇了一跳。

  看他急成那樣,榮臻臻那股火反倒一下子泄了,可她心裡更委屈聲音也軟了下來:「那你到底在忙什麼?為什麼不能說?」

  沈聿恆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他不敢看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榮臻臻徹底被他不溫不火的態度惹急了,伸手攥起拳頭,對著他的胸口就是一頓亂捶。

  她沒捨得用真力氣,跟貓撓似的,一邊捶一邊數落:「你說不說!你說不說!讓你瞞著我!讓你讓我瞎擔心!」

  沈聿恆不敢躲,被這通「貓貓拳」捶得連連後退。

  最後實在招架不住了,一把將她連胳膊帶人圈進懷裡,死死抱住。

  「我說!我說!別打了別打了,媳婦,我說還不行嗎!」

  榮臻臻被他箍在懷裡掙扎了兩下不動了,仰著臉瞪他。

  沈聿恆嘆了口氣,抬起手替她順了順耳邊跑亂的碎發,語氣裡帶著點認命的無奈:「我最近……去找了以前的老首長,還有軍區的幾個領導。」

  「幹什麼?」

  「我想著,看能不能調去京市。」沈聿恆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榮臻臻心上。

  「哪怕不是京市,離京市近點的地方也行。我打聽了,京市那邊的衛戍區,或者外圍的駐軍,應該有我能去的位置。」

  榮臻臻愣住了。

  「你……」

  「你每天坐在燈底下看書,一看就是大半夜,我都看在眼裡。」沈聿恆粗糙的手指輕輕描摹著她的眉眼。

  「你真以為我那麼傻,覺得你只是隨便翻翻?你那麼刻苦,筆記寫了一本又一本。我知道你一定能考上京市的大學。可是臻臻,我不想跟你分開。半個月前你說要走,我一宿沒睡著……我不懂什麼大學專業,我就知道我是你男人。你去了京市我跟孩子們留在疆省,這算什麼家?」

  他看著她,眼神裡帶著笨拙又深情的執拗:「我想辦法調過去,租個大點的房子,你上你的學,我上我的班。哪怕看大門我也認了。」

  榮臻臻眼眶一熱,心臟像是被溫水泡著,軟得一塌糊塗。

  她突然笑了出來,伸出胳膊勾住他的脖子身子往前一湊,鼻尖抵著他的鼻尖:「你傻不傻?我都還不一定能考上呢,你就想著調職了。萬一我考砸了,你這調令下來,咱們全家不還得跟著你折騰?」


  沈聿恆一聽,眉頭立刻鬆開了,臉上露出了慣常那種憨直的笑:「不可能。你那麼聰明,考京市的大學絕對沒問題。我看人准著呢。」

  「那家裡的幾個孩子怎麼辦?」

  沈聿恆想都沒想,張嘴就來:「交給白楊吧。他年輕,正需要鍛鍊。」

  榮臻臻被他這副一本正經坑兄弟的樣子徹底逗樂了,忍不住笑出了聲,沈聿恆也跟著傻笑起來。

  兩個人就站在冷冰冰的灶房裡,迎著天邊透進來的第一縷晨光,笑得像是兩個剛談戀愛的傻子。

  隔壁屋裡,小虎正貼在門板上,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他半夜起夜的時候就聽見灶房有聲音,還以為是家裡進了賊,結果是爸媽在吵架。

  他正糾結要不要出去勸,結果聽著聽著,怎麼沒聲了?

  他把耳朵貼得更緊。

  灶房那邊隱約傳來了「啵啵」的聲音,連著好幾下。

  小虎:「……」

  他站直了身子,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得,白擔心了。

  他打了個哈欠,轉身爬回床上把被子往頭上一蒙。

  睡覺!

  後來,榮臻臻也默許了沈聿恆去運作調職的事。

  反正事在人為,萬一真成了呢?

  再後來,當榮臻臻把準備高考的事正式擺上桌面時,小虎直接拍案而起。

  「媽!我也要考!」小虎拍著胸脯,「我現在高中的課都學得差不多了,我再跳一級,直接跟你一起高考!」

  榮臻臻看著他那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樣子,忍不住想逗逗他:「小虎,你可是要想清楚。萬一到時候高考沒恢復你沒學上了,可是要去下鄉當知青的。去北大荒種地,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下鄉就下鄉!當知青那是光榮的,我本來也是農村出來的,幹活我不怕!」小虎脖子一梗,說得理直氣壯。

  這句豪言壯語,讓剛好走進屋的沈聿恆聽見了。

  他看向小虎的眼神里,立刻多了幾分毫不掩飾的讚賞和欣慰。

  「好小子,有志氣!是我沈家的種!」

  就這樣,在1976年的這個冬天,家裡徹底變了個樣。

  榮臻臻和小虎占據了飯桌的兩頭,埋頭苦讀。

  懷言懷瑜也被這種氣氛感染,做完作業就安安靜靜地待在旁邊看小人書。

  桃子則負責給媽媽和哥哥端茶倒水,當起了小後勤部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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