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膩歪
她臉上的表情估計太明顯了,沈母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沒笑出來:「別瞎琢磨……我還沒糊塗。」
她喘了口氣,慢慢說:「這個家最有出息的就是聿恆,打小腦子就好使,念書也成,辦事也成。可他有個毛病,一根筋,認準的道兒八頭牛拉不回來……」
她閉了閉眼。
「兩個兒媳婦,死的死了,玉蘭那個不要臉的東西……你大哥太老實,耳根子軟,誰在他跟前掉幾滴眼淚他就沒主意了。我老了,管不動了。」
沈母突然伸出手來,枯瘦的手指頭鉗子似的攥住榮臻臻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病人:「臻臻。」
榮臻臻低頭看著她。
「以前對不起你。」沈母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直直看著榮臻臻的臉,「我知道你記恨我,該記恨。但是媽就求你一件事……保住玉蘭的孩子。那是我二兒子唯一的血脈了。」
榮臻臻心裡翻了個白眼。
以前對不起她?
這老太太以前給她的氣受,三天三夜說不完。
現在一盒子錢加幾句軟話就想一筆勾銷?
做夢。
但她低頭看了看手裡沉甸甸的盒子,又看了看沈母那張灰白的臉,臉上笑盈盈地應了:「媽你放心,孩子是無辜的,我不會不管。」
沈母盯著她看了兩秒,也不知道信沒信,反正點了點頭,把手鬆開,整個人往枕頭上一靠,像是把最後一點勁兒都使完了。
榮臻臻捧著盒子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沈母閉著眼躺在那兒,紗布底下的頭髮白了一大片,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不止。
榮臻臻沒再說什麼,抱著盒子出了堂屋。
院子裡,周玉蘭還趴在堂屋門口的地上,兩條腿攤著,整個人像條被晾在岸上的魚,嘴一張一合,已經沒什麼聲了。
榮臻臻從她旁邊走過去,沒停步,連眼神都沒給一個。
她抱著盒子去找沈聿恆。
沈聿恆在西屋,三個孩子都在。
小虎坐在炕角,愣愣地盯著牆。
懷言懷瑜坐在炕沿上晃腿,看見榮臻臻推門進來,兩個小的同時張開胳膊喊「娘」。
連小虎都抬起頭來望著她,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那個眼神分明也是在等她過去。
沈聿恆的反應最大。
他從炕上坐起來,伸腿把兩個小的往旁邊一抵,長胳膊一撈,直接把榮臻臻整個人圈進懷裡。
腦袋埋在她肩窩上,悶悶地說:「好累。」
兩個小傢伙被他用腳抵開,大眼瞪小眼,扭頭看了看爹,又看了看對方,一臉懵。
小虎倒是反應快,一手一個拽著懷言懷瑜往外走:「走,咱去院子裡玩。」
三個小的出去了,門帘落下來。
榮臻臻騰出手來,摸了摸沈聿恆的發頂,手指頭插進他頭髮里輕輕揉了兩下。
「累就歇會兒。」
沈聿恆沒動,胳膊又收緊了幾分。
悶在她肩窩裡沒吭聲,過了好一會兒,才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臻臻。」
「嗯?」
沈聿恆從她肩窩裡抬起頭來,眼睛亮亮的,跟平時那副沉穩模樣完全不一樣。
他捧著她的臉,湊上來就在她左臉上啄了一口,跟小雞叨米似的,一下,兩下,三下。
「你真好……」啄一口。
「對我又好……」又啄一口。
「腦子還靈光……」再啄一口。
榮臻臻被他啄得臉都癢了,伸手推他:「行了行了,你屬雞的啊……」
沈聿恆沒理她,又在她嘴唇上重重印了一下,這才退開,捧著她的臉左看右看,跟撿了塊寶似的。
榮臻臻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別開臉嘟囔了一句:「你今兒吃錯藥了。」
但她心裡頭其實也挺受用的。
她抬眼看了看面前這個男人。
沈聿恆長得周正,看著有點糙,但糙得恰到好處。
最重要的是,這人腦子清楚,辦事靠譜,出了事不慌不躲,該扛的扛,該護的護。
榮臻臻心想,穿到這本書里別的沒撈著,這個老公倒是沒嫁錯。
她伸手戳了戳沈聿恆的胸口,把聲音壓低了些:「跟你說個事,媽剛才把我叫進去,給了我一個盒子。」
沈聿恆挑了挑眉:「什麼盒子?」
「錢。」榮臻臻伸手比劃了一下,「厚厚一沓,還有幾個銀鐲子玉鐲子,值不少。老太太說是給咱們的。」
沈聿恆聽了,臉上沒什麼驚訝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語氣淡淡的:「她給你你就收著。」
「你不問問她為啥給我?」
「為啥?」沈聿恆順著她的話問了一句,但看那表情,他大概也猜到了。
榮臻臻把沈母那番話說了一遍,什麼聿恆一根筋啊,什麼大哥太老實啊,什麼讓她保住周玉蘭的孩子啊,原原本本倒了出來。
沈聿恆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哼了一聲:「現在還護著周玉蘭肚子裡的孩子,欺負大哥老實……」
沈聿恆自己心裡葉門清,任何一個男人都受不了這樣的事。
「你不生氣?那錢按理說該給大哥吧?」
「給一點就行了。」沈聿恆這些年給他兩個哥哥的錢也不少。
他低頭看了看榮臻臻手裡的盒子,抬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應得的。這些年媽對你什麼樣你自己清楚,這錢就當是她補你的。你收著,該花就花,不用替我省。」
榮臻臻抱著盒子,心裡那點小彆扭被他幾句話捋得平平整整。
她仰起臉沖沈聿恆笑了一下,沈聿恆低頭看見她這個笑,喉結動了動,又湊過來親了一口。
這回沒跟小雞啄米似的,慢慢貼上來,在她嘴唇上磨了好一會兒才鬆開。
「行了,」榮臻臻拿盒子擋在兩人中間,耳朵尖有點熱,「孩子還在外頭呢。」
「小虎看著呢,丟不了。」
「沈聿恆你要不要臉……」
「不要了,累一天了,要臉幹什麼。」
兩個人正膩歪著,門帘外頭傳來小虎聲音:「三叔,我帶懷言懷瑜去抓蛐蛐,能去嗎?」
沈聿恆把臉埋進榮臻臻脖子裡悶悶地笑了一聲,才揚聲道:「去吧,別出院門。」
「知道啦!」
腳步聲噼里啪啦跑遠了。
榮臻臻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起來,我去把盒子收好,順便看看灶上還有什麼能吃的,你晚上還沒吃飯呢。」
沈聿恆這才鬆開她,往炕上一倒,兩條長腿攤著,看著她把盒子塞進柜子里鎖好,又看著她往外走。
走到門口榮臻臻回頭看了他一眼,他躺在炕上沖她擺了擺手,嘴角翹著,眼裡那點疲憊散了大半。
榮臻臻出了西屋,站在院子裡深吸了一口氣。
夜風吹過來,把灶房裡殘留的煙火氣和堂屋那邊隱隱約約的藥味攪在一起。
周玉蘭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地上爬起來了,縮在堂屋門口的台階上,抱著膝蓋,臉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榮臻臻沒理她,徑直進了灶房。
灶膛里還有一點餘燼,她添了把柴,架上鍋,把晚上剩的野菜糊糊熱上,又翻出兩個窩窩頭擱在鍋邊熥著。
鍋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冒泡的時候,她聽見堂屋裡沈母咳嗽了兩聲,接著是沈大哥哄孩子的聲音。
榮臻臻拿勺子攪了攪糊糊,心裡盤算著明天的事:公安那邊得等消息,巧翠美的後事得張羅,周玉蘭也得想個法子,還有那個小嬰兒,沈大哥一個大男人帶這么小的孩子肯定抓瞎,奶粉米糊尿布哪樣都得她搭把手。
哎,再堅持還有一個星期就可以回去了……
但她回頭看了一眼西屋的方向,窗戶紙上映著沈聿恆的側影,他大概是聽見孩子在外頭瘋跑的動靜,坐起來往外張望呢。
榮臻臻把糊糊盛進碗裡,嘴角翹了一下。
事兒多怕什麼,又不是她一個人扛。
(還有更新耶)